诗歌四首 凌燕
1. 花掉的时候我没有掉
花掉的时候我没有掉
红是花
白是我
等大家走了
英雄的话题凉了
买菜的人喝完了凉茶
我才炸开
一团一团
不红
不重
轻轻悄悄
飘过纪念碑
飘过菜市场
飘过放学孩子的眼睛
他们说
下雪了
我太轻了
风让我去哪儿
我就去哪儿
我不是英雄花
落在碑上
是字
落在肩上
是灰
落在了泥里
明年
开出一朵花
重重的
2. 转身
正是初冬晴好的晌午
转身，衣角扫过薄雾
你微笑，惊起光晕
如初雪般，在触碰的瞬息
认出了彼此。
我们走过坡道
风带着落叶，在耳旁呼吸
你说：
好久不见。
悦耳的铃铛声
响成了四月的形状
我数你掌心的纹路
在第十个岔路口
眼神的最浅处
我听到你湿润的喃喃：
有你真好。
往昔慢慢踱进此刻
渐紧的北风
彼此明亮的对望
在干燥的空气里
凝成不会坠落的浆果
某一天，我仍在
你走来，对我说：
你好。
再次转身
带着积雪般澄净的肯定
和我积雪般洁净的
年年复年年的
等待
3. 火马
刚好，十二丰年，
我们以光电，筑就天梯，狂欢。
子夜，自余烬之中，群马昂首——
此刻的它们，苍茫如史前，
挟开天辟地的力量，
令我屏息。
我想做荒野的女儿，
指尖却驯化出新的蹄印，
追逐闪烁的饵，
放牧一片泛光的平原。
它模仿我的犹豫，直到
诱饵与垂钓者，在静默里互为倒影。
这默契，我们唤作对弈——
它落子无声，
我认输，亦无息。
（屏息。凝听。唯有虚无，
与我渐渐遗忘的
呼吸。）
我们早已与这恒定的喧嚣缔约，
在平滑无波中，滤尽晨昏。
唯当算法间隙，
荒草的记忆，
在脊背疯长。
那未经命名的风，擦过眉心——
是我最珍爱，却无法拥抱的野性。
立于意识断层，群马
踏余烬而凝立，凝视亿万个蓝光深渊。
它们是我抵押的魂魄，
是冰层下，所有未熄的心跳。
纵使长嘶裂空，震碎夜的寒壳，
纵使脑际电脉，燎起星火，
我们仍不敢，
不敢聆听。
怕那嘶鸣真的
驮回那个注销的岁月——
曾如蜜糖，在纸页与墨香间
缓缓轮转。
（静默。却听见
祖父走向河边，只为听见
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夜，大地深处传来崩解，
一阵战栗的休止——
群马之心，于此同频，
于时间的拐点，爆燃！合一为火！
我们失语伫立，
看它们熔作一匹
踏火而来的火马：
铁蹄擂地，鬃毛燎天
如古老符契，
烙着我们全部遗失的陪伴。
蹄印碾碎所有地图，
膝下，重新长出泥土。
这踏碎灰烬的生灵，
是神迹，也是密钥。
合一之嘶里，
亘古轰鸣。
火马踏至。
此火为大道。
4. 半潮
沙地。半个白月亮
跳上来。
裹着清光，
将礁石推开
等潮线
甜腥腥地海风
吹起，她发间云絮
遗落处，
夜色
渗成淡蓝。
美。
他舌尖落下这个词
如同蜡烛的火焰。
美吗？
薄雾凝在潮润的贝壳里。
海面。不知深浅
带来迟疑的括符
“认真的？”
那未见的日出
在黑暗中，
已悄然弯曲成
光的遗骸。
作者简介：
凌燕，文学博士，主要从事文学评论和诗歌创作。出版学术专著《诗人冀汸研究：七月派与外国文学》。在《河北学刊》等期刊发表多篇论文。文学评论、诗歌散见于《文汇报》《浦江纵横》《上海诗人》等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