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 月 文/沐光
暮春夜半,起身望月。清凉的月色漫过异乡的窗,漫过故乡的田埂,也漫过岁月的褶皱,牵起千里之外的乡愁。抬眼望去,那轮皓月,恍惚成了娘的眼睛——隔着山长水远,静静地望。
那个年代,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潘冬子是我们小时候的少年偶像。故乡的月光下,我们学着他的样子,把草篮套在头上扮作哨兵,拿着自制的木枪站岗放哨,在麦秸垛间捉迷藏、掏鸟蛋,直到夜露沾衣,暮色沉沉也不肯归家。娘满村找,一声接一声喊。我那时顽劣,仗着她体弱,躲在麦秸垛后不肯出来。直到她寻过来,伸手拽住我,我才一步三回头,被她拽着往家走。
小时候调皮,免不了跟伙伴吵嘴、打架。娘听说了,抓到我不问缘由,拽过来就朝屁股上揍。我性子倔,站着不躲不跑,只直直望着她。可她一边打,眼里竟藏着一丝笑。我那时心里怕极了——想起她常年卧病、虚弱的样子,一个念头冒出来:打人还笑,该不是得了疯病?从那以后,我很少再与人争执。不是怕疼,也不是怕输,是怕她再犯病。
如今再想起来,忍不住自己乐。小时候太有意思了。
上小学得走一里多路。一声鸡鸣,老屋的煤油灯便亮了。昏黄的光晕里,娘早早起身,替我理好衣衫,穿上鞋子,站在门口,目送我走远。每次放学回家,都看到她在床上躺着,桌子上还有没喝完的汤药。有一回她远赴外地治眼疾,我守在村口老树下,从日头当午等到晚霞烧红天际。终于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我奔过去。娘伸手擦去我眼角的泪,揽着我,一步步走回那间斑驳的老屋。
分产到户后,我和伯父他们也分了家。五亩责任田,全落在娘一人肩上。父亲在公社上班,我们姊妹四个都还小,都帮不上大忙。她身高不足一米五,身形瘦削,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锄草、收割,从不肯落于人后。风吹日晒,寒来暑往,那些纠缠多年的旧疾,竟在日复一日的操劳里慢慢淡去。
那时候,我们最盼的是周末。只要听见父亲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在土路上颠出叮当的声响,姊妹四个便像小鸟一样扑出门去。大家都惦记着车兜里的白面馒头——那是父亲省下饭票换来的。娘每次接过,都细细掰成四份,分给我们。我从没见她自己吃过一口。
不知不觉,娘的青丝,就白了。
十八岁,父亲送我远赴东北当兵。从此,故乡只剩冬夏,再无春秋。父亲偶尔来信,字迹工整,话语不多,末尾总写着:“你娘让我告诉你,好好在部队干,别想家。”
我也没辜负娘的希望,当兵三年后考上了军校。娘听说后,专门在村里为我放了一场露天电影。夜幕降临,鞭炮声声,乡邻围坐,满院热闹。娘站在人群之外,嘴角噙着笑,眼角弯弯。父亲也特意赶回来,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静静立在娘身边,不说话,眼里全是骄傲。
那是我一生都记得的荣光。
后来携妻女探家,娘天天背着孙女满街转,小零食一包一包往家拎。回东北后,一打电话,娘开口先问孙女。得知我失眠,又细细叮嘱:别多想,心静了,觉自然就来。她心里装着一大家人,唯独忘了自己。这些年她几次住院,从不肯告诉我。
有一年春节,临睡前我随口说肚子有点饿。娘起初说家里没东西,可不过片刻,她便顶着河南冬夜的寒风,出门敲开小卖部的门,提回两袋温热的糕点。发丝被风吹乱,帽檐上沾着细碎的霜花。我嘴上嗔怪着,心里却热乎乎的。原来无论我多大、走多远,在娘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疼的孩子。
最锥心的,是转业那年的抉择。
我先回家看望父母,看着他们日渐苍老的面容,打定主意回家定居。可当部队打来电话最后敲定去向,我又犹豫了——怕妻子女儿不适应北方的生活。父亲看在眼里,沉默许久,指间的烟燃到了滤嘴,他掐灭,第一次对我爆了粗:“滚!”
这一声,砸碎了娘心底最后一点隐忍。那份去留两难的挣扎,化作沉甸甸的泪,落在老屋里。
哭过之后,她反倒压下自己的不舍,柔声劝父亲:“强扭的瓜不甜,让他走吧。他有他的日子。”后来她和父亲来东北看我,对着亲家母,只轻轻叹一句:“这边把你们气得哭,那边把我想得哭。”去年春节带着妻女回家,临别前一遍遍叮嘱我在上海工作的女儿:“你爸退休后,你把他带到上海去,可别不管他。”
月色依旧清冷。皓月当空,我拉上窗帘,想着娘,也想着千里之外的女儿。忽然觉得,两代人的缘分,就是用一次次离别的眼泪,浇灌着下一代人的成长。
一轮明月,两地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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