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弘(卫红春)//丁亥哥
前几日,一通电话猝然打来,是自幼一同长大的瑞相。哥听筒那头,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红春,丁亥哥走了。朋安说这事得一定要告诉你。”消息像一块冷石砸在心上,我一时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悲意缓缓漫上心头,只愿这位温厚兄长,魂归安稳,入土为安。
丁亥哥生于一九四七年,岁在丁亥,父亲便以此为他取名。我们同村同住,他长我近十岁,却成了难得的忘年之交。我高中毕业回乡务农那年,丁亥哥已是生产队的会计。刚从学堂踏入泥土,凡事懵懂又新奇,望着他这样的村干部,心里满是敬慕,只敢远远仰望。
他中等身材,身形清瘦,白净的瓜子脸上布着几片淡淡的蝴蝶斑,眼睛不大,却亮得有神。说话声调偏低,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稳当。夏日里常见他穿一件白衬衫,配深色长裤,头发梳成整齐的偏分,上衣口袋常年别着一支钢笔,让他在一身土气的乡人间,显出几分文气。他的钢笔字写得端正清秀,横竖分明,反观我自幼字迹潦草,每见一次,便多一分羡慕。
丁亥哥的算盘更是一绝,夏秋分粮之夜,打麦场上灯火昏黄,只听他指尖拨动算盘,珠声清脆,密而不乱,如碎玉落盘。三下五除二,一户人家的工分与口粮便算得明明白白,利落得让人叹服。
丁亥哥性子温厚,待人谦和,在村里人缘极好。无论年长年少、同辈晚辈,都爱与他说笑相伴,他身边总围着一群人。这些人并非酒肉之交,多是性情相投的乡邻玩伴。农闲时,大伙聚在大甸囊谈天说地、打扑克消遣。他打牌总是输多赢少,只因对手常是前相和石美二兄。两人机灵狡黠,私下暗通暗号:一声轻咳、摸一下左耳、触一触右耳,各有其意。联起手来,旁人几乎没有胜机。偶尔怕露了马脚,惹人起疑,便故意输上两局,引得众人一阵哄笑。那段粗朴又热闹的时光,如今想来,仍清晰如昨。
在当年的农业社,生产队会计便是一村的管家。队长处置大小事务,都离不开他在旁记账、核算、参谋。丁亥哥平日便忙,一到夏秋两忙,更是脚不沾地。分小麦、分玉米、分红薯、分萝卜白菜,全村百十来户,每户几斤几两,全靠他一手算盘、一笔好字记清算明。秋粮蔬菜多在白日分派,夏收分麦则常常通宵达旦。等一户户分完,天色往往已泛出鱼肚白,他眼里带着血丝,却依旧一丝不苟,那份辛苦,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农闲时丁亥哥常和我们一起下地锄草、送粪、装卸车辆。朝夕相处,话题渐多,情谊渐深,竟成了可以掏心掏肺、无话不谈的挚友。年月久远,我已记不清究竟从哪一天、哪一件事开始熟络,只归结为一句:对脾气。能被他视作知己,得到这份信任,我当时暗自欢喜了许久,心里有一种被认可、被看重的踏实与暖意。
记得有一次,夏收分麦到后半夜,我给领粮袋装粮食。这件活要一直弯腰,几十户的粮食装下来,累得直不起腰。中间休息时,我躺在麦垛上累得浑身像散了架。丁亥哥走到我的跟前,塞给我一块干馍,递过一杯水。低声说:“再撑撑,一会就完了。”那点体贴我记了几十年。
还有一次我交给他一份给县联社装卸化肥的人员清单,字迹潦草,他见了也不笑,只拿起本子,提笔写下几行端正小字:“做事要清,写字要正。”
成了挚友,我便常去他家。他家在西关正街,正门进去是一间过厅,东屋住着锁娃一家,西屋是淑叶姐一家。穿过前厅,一方小院落,东西各两间厢房,再往里便是三间上房。正中客厅立着一架雕花格子木屏风,木纹深沉,漆色老旧,透着岁月的沉静。绕过后门便是后院。上房东侧住着丁亥哥一家,西侧是俊昌叔。东屋一隔为两,南边住着他父母,北边是他与妻儿的住处。
我家住在堡子,在正街以北,去他那里极少走前门,多从旺狗哥家抄近路。土门楼进去,是一两丈长的窄小院落,西墙开一小门,穿堂过巷,再拐几道弯,便从后门直入他家。走得熟门熟路,像重回一段少年时光。
丁亥哥的温和宽厚,多少也承袭自他的父亲作舟叔。作舟叔年轻时在外做事,四清运动中被安上“历史问题”,大会小会屡遭批斗,可老人天性豁达乐观,无论境遇如何,见人总是一脸温和笑意。作舟叔有一副天生的旦角好嗓,农闲时在场上一唱,婉转缠绵,余韵悠长。他还吹得一手好箫,夏夜打麦场上,晚风清凉,我们常常伴着那悠扬低回的箫声,在麦秸堆旁沉沉睡去。
只是父亲的“历史问题”,终究拖累了丁亥哥的一生。他初中毕业便回村,以他的聪慧与学力,读高中本是顺理成章,却未能如愿,想来多半受此牵连。那个年代,农村青年的出路无非三条:参军、招工、上大学。可这三条路,对丁亥哥来说,竟全被堵死。他未必不曾向往过外面的世界,未必没有过少年志气,可命运轻轻一压,便让他一生扎根乡土,默默守着一方村庄,一笔一笔,算着别人家的日子,也过着自己平淡的一生。
后来我离家奔波,世事辗转,与丁亥哥相见渐少。可乡音未改,旧情难忘,他的身影始终藏在记忆深处。
如今忽闻斯人已逝,往日情景一一浮现:白衬衫、偏分头、清脆的算盘声、温厚的笑语、绕巷而入的小院、夏夜的箫声……桩桩件件,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丁亥哥走了,带走了一段朴素的乡土岁月,也带走了我年少时一份沉甸甸的情谊。人间烟火依旧,故人却已远去。此后再回村,再也听不到他低声说话,再也见不到他伏案记账的身影。惟愿他在另一个世界,无风波侵扰,无命运牵绊,清静安稳,一世长安。
而我,只能以这寥寥文字,记下这位温良兄长,留住一段真情,以寄绵绵不尽的追思。
写于2025年1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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