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记忆，或阿尔茨海默症（外五首）
凌燕
快要凋谢的是我还未燃尽的灵魂
被风卷出窗外
是谁在呼喊——
呼吸，忘记了呼吸
深深的、长长的、重重的呼吸
玫瑰带刺
杜鹃鸟在柔软的荆棘里歌唱
他来了
是谁
没有门的楼梯
碎了的玻璃
五彩斑斓的花园
每一次眨眼脱落一层颜色
记忆在缝隙中拉扯
拉成细丝，断弦
拉成拼不拢的河流
成了露水
所有不被指认的昨天在黑夜里挣扎
缝不住两片飘荡的魂
2．黑天鹅
我在人群里，一眼看见
那只黑天鹅
水面映着灯火
它划开，又合拢
划开，又合拢
翅尖掠过时
狂欢碎成波纹
起落。不易察觉的
轻吻头颈下的羽毛
暮色沉了下来
淡淡地远
它不动了
不可能，是唯一的底色
3．树的拥抱
一棵树在赶路
在雨里赶路
赶路的风把她的枝丫拉得老长
她扭动着
要和另一棵树抱在一起
拥抱不必相逢
根在泥里
早已抱住
4．不必道歉的春天
他生而抱歉
他滑稽
他画下他的自画像
不对称的眼睛，嘴唇向下
苍白的孤独
他想画下妇人低头时衣领下的积雪
酒杯里慢慢融化的碎影
画下反着走的挂钟
被门缝挤扁的晨光，夸张的月亮
他想把儿童报角落的小动物
画得圆滚滚
人们说，他是神一样的好孩子
他应该活着
他理应活着
活着成为樱花树下
那场未完成的对话
他是母亲最宠爱的孩子
在第一次看见雪时
缓慢盛开
一个不必道歉的春天
5．读维特根斯坦
我想做天才
但这个想法就很不天才
天才都有一种共同的特点
极端。极端得狂妄
狂妄到将语言燃烧
连灰烬都精准
逻辑在他的手中
折纸。在编号与编号间
他的句子
停顿处
筑起一座透明的房子
沉默
像雪落在维也纳郊外
覆盖了边界
而你
在边界之外
早已看穿。沉默
6．读诗
牌竖起
这是唯一的站姿
读诗。没有人站起来
诗人站了起来
牌在桌上找牌
人在桌下防人
东风不理周郎——是诗？
春深锁住了二条——不是诗！
诗人开始读诗
没有人理。他坐下
人们都在等
等手心的心跳渗进牌背
被摸起，或被遗忘
作者简介：
凌燕，文学博士，主要从事文学评论和诗歌创作。出版学术专著《诗人冀汸研究：七月派与外国文学》。在《河北学刊》等期刊发表多篇论文。文学评论、诗歌散见于《文汇报》《浦江纵横》《上海诗人》等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