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菜疙瘩
李立志
疙瘩,学名芥菜,也常被称作芥兰,是一种遍布全国各地的根茎类作物。它身形敦实、生命力顽强,产量十分可观,正因如此,寻常百姓家总能轻易收获满满当当的芥菜,为了长久保存这份丰收的滋味,人们便将其腌制成咸菜,咸菜疙瘩也由此走进了千家万户的餐桌,成为刻在国人味蕾上的家常味道。
说起腌制菜的来历,离不开岁月里的生活智慧。在物资匮乏、保鲜技术落后的年代,新鲜蔬菜难以长时间存放,秋冬时节更是容易陷入无菜可吃的窘境。勤劳的人们摸索出腌制的方法,用盐、酱等简单辅料锁住蔬菜的鲜味,让食物得以跨越季节,这便是腌制菜最初的由来。而京杭大运河的开拓,更是让酱菜文化迎来了蓬勃发展,这条贯穿南北的交通大动脉,带动了运河两岸的商贸繁荣,大大小小的酱菜厂顺势兴起,成就了诸多传世酱菜品牌。济宁的玉堂酱园、临清的济美酱园、保定的槐茂酱园,还有北京的六必居,皆是运河畔诞生的酱菜名坊,它们依托便利的漕运,将各具风味的酱菜送往大江南北,也让咸菜疙瘩的腌制技艺愈发精进。
基本上各种蔬菜皆可入缸,唯独人们对疙瘩情有独钟。咸菜疙瘩的腌制手法向来多样,没有固定的章法,全凭各地口味与习惯拿捏。有人用粗盐简单腌制,保留芥菜最本真的咸香;有人用大酱慢慢卤制,让疙瘩浸透浓郁的酱香;还有人偏爱虾油腌制,赋予其独特的鲜醇口感。
记忆里的北方农村,一到冬季,腌制咸菜便是家家户户的大事。那时生活条件简朴,卫生也远不及如今讲究,长辈们会把收获的疙瘩、萝卜、红萝卜、地瓜等一股脑放进硕大的陶缸,撒上粗盐层层压实,便是一整个冬天的菜蔬储备。吃饭的时候,孩子们总爱伸手从缸里抓出一根,或是切丝淋上几滴香油,或是简单用手撸去表面的盐粒,直接就着热腾腾的馒头大口吃下。简单的滋味,却填满了物质平淡岁月里的肠胃,也藏着最质朴的童年烟火。
近些年,我对咸菜疙瘩的偏爱,愈发浓烈,这皆缘于一位退休老领导的一手好手艺。每年入秋,老领导便会早早筹备,从集市、网上选购近万斤新鲜芥菜,找人精心切削、彻底洗净,再将这些疙瘩一一装进十七个大缸,只用纯净水搭配粗盐腌制,不添加任何多余辅料,恪守着最纯粹的腌制古法。大约一个月,他的小院里便会飘起咸菜疙瘩独有的清香,那是食材本身与盐充分融合后的自然鲜味,醇厚又绵长。
静待三个月,腌制到位的疙瘩被悉数打捞出缸,反复洗净后装入真空袋密封,整齐存放在自家冷库中,随时能保持新鲜。他腌制的咸菜,从不对外售卖,只是用来馈赠亲友。但凡有人登门,临走时总能提上一兜。吃的时候,将疙瘩切成细丝,淋上香油,偶尔拌上葱花、辣椒丝,简单一调,搭配着玉米粥和馒头,咸香脆嫩、开胃解馋,那滋味,只用一个字形容,便是“绝”。 这份纯手工腌制的咸菜,也渐渐名声远扬。没有刻意宣扬,却凭借绝佳的口感,从老领导的小院走向四面八方,省内外、大江南北,甚至远在海外的友人,都有幸品尝到这份匠心腌制的家常美味。前些年,我还特意组织社会爱心人士,在他的小院里举办了一场热闹的封缸大典,几十号人齐聚一堂,忙前忙后,欢声笑语间,满是对这份老味道的珍视与欢喜。
小小一碟咸菜疙瘩,从来都不只是果腹的小菜。它留存着老一辈人对生活的热忱,是物质匮乏年代里,人们对食物的珍惜,对平淡日子的用心经营。那一口咸香,裹着岁月的沉淀,藏着人情的温暖,更见证着普通人把寻常日子过出滋味的生活智慧。
时光流转,生活愈发富足,山珍海味早已不是稀罕物,可咸菜疙瘩依旧占据着餐桌一隅。这份历经时光打磨的老味道,承载着乡愁,延续着匠心,始终以朴素的姿态,陪伴着一代又一代人。
愿这份简单的美好能一直传承下去,让我们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总能寻得这份舌尖上的安稳,守住心底那份对平凡生活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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