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未被征服
印尼《千岛日报》特派记者 刘兰玲
再次站在这座两千两百多年前的堰前,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都江堰从来不是为了征服水而建的。它只是给水指了一条路,水便自己走了两千多年。
四月十三日,四月的风从岷山深处吹来,裹着雪线上还未融尽的寒气。我作为印尼《千岛日报》的特派记者,跟随“行走中国·2026海外华文媒体四川行”采访团再次走进了都江堰。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了。第一次是很多年前,那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观光客,在鱼嘴边拍了张照片,在宝瓶口前惊叹了几声,便匆匆离开了。而这一次,当我以记者的身份重新站在这里,当我沿着鱼嘴、宝瓶口、飞沙堰缓缓前行,听着工作人员将那些古老的智慧一层层剥开,这座我自以为熟悉的古堰,忽然变得陌生了——不是疏离的陌生,而是一种重新认识之后、更深的敬重。
同行的队伍里,二十多位来自全球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华文媒体人,各自怀揣着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新闻视角,却在这一刻被同一道江水连在了一起。身旁,委内瑞拉《委国侨报》记者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她望着远处的鱼嘴,眼里有种奇特的亮光。她说,这座千年工程不仅是水利奇迹,更是中华文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理念的最佳见证。另一位同行者,博茨瓦纳《非洲华侨周报》记者,手中的相机几乎没有放下来过。她一边拍一边对我说,非洲很多地方面临干旱和洪水的困扰,都江堰“因势利导”的智慧,不是筑坝强拦,而是顺着水的“脾气”把它用好,对非洲来说特别有借鉴意义。
她说完,我们都沉默了。水声在脚下轰鸣。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都江堰不再只是中国的,它是世界的。
站在鱼嘴前,我久久没有挪步。这道形如游鱼的分水堤,将岷江一分为二——外江排洪,内江引水。枯水时节,鱼嘴将六成的水送入内江;洪水来临,比例自动反转,六成的水被导向外江。没有闸门,没有机械,没有任何人为干预,水自己便完成了分配。鱼嘴分水顺应岷江水流态势,借地势落差实现自动分流,无须人工干预。我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只是惊叹于古人的聪明。而这一次,我震撼的是那种更深层的智慧:它不是与水为敌,而是与水为友。它知道水的脾气,知道水的路径,然后轻轻地在那个关键的位置上推了一把。水便顺着那条路走了。一走就是两千多年。
“治水不能违水之性”,李冰父子当年秉持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关于李冰的传说。成书于东晋的《华阳国志》里记载,李冰曾操刀入水,与江神的化身搏斗,最终击杀江神,平息了水患。民间还流传着李冰作石犀以压水怪的故事,更有李二郎降服恶龙的神话。这些传说把李冰塑造成了一个法术高明的神。可是当我站在都江堰前,看着这道没有一道大坝的堰,我忽然觉得,李冰真正的“法术”,不是什么降妖伏魔的神通,而是他懂得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水不需要被征服,它只需要被理解。
这让我想起两千多年前的另一座奇迹。如果说长城是人类用砖石垒起的意志,是写在北方大地上一道倔强的叹号;那么都江堰便是写在南方山水间一句温柔的省略号。长城将敌人挡在外面,都江堰将洪水引向田野。一道是阻隔,一道是疏导;一道是向外,一道是向内。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性格中的一体两面——既有坚硬的脊梁,也有柔软的智慧。
沿着江岸继续走,来到飞沙堰。江水在这里打了个旋,裹挟的泥沙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甩”向外江。据说百年一遇的洪水来临时,飞沙堰可排出内江流量的四分之三以上。飞沙堰排沙巧用水流动力学原理,让泥沙在漩涡中顺势淤积排出,避免人工强疏造成的劳民伤财。每年清明,当地人会举行放水节,在二王庙前焚香祭拜。二王庙的香火里飘着稻花香,庙宇的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像是在重复着古老的祈愿。而庙前的石阶上,早已被一代代香客磨得发亮。
鱼嘴、飞沙堰、宝瓶口,三大主体工程,没有一道拦河大坝,却实现了引水、泄洪、排沙的完美统一。宝瓶口利用火烧水浇法开凿,巧妙运用了热胀冷缩的原理,在没有炸药的年代硬生生在玉垒山上凿出了一个缺口。它宽仅二十米,却以“瓶颈”之形精准调控着进入成都平原的水量。岩壁上刻着“水则”刻痕,这是中国最早的水位标尺,每条间隔约三十厘米。
两千多年了,这套系统仍在高效运转。今年,都江堰灌区计划满足一千一百九十四点五万亩灌面用水需求,保障六百零六点四万亩水稻满栽满插。水从宝瓶口流出,化作千万条细流,穿过成都平原的每一寸土地,哺育着四川八市四十一个县区。
走出都江堰景区的时候,雨后初晴。岷江的水声渐渐远去,但那份震撼却一直留在心里。
我想说的是,作为一名印尼华文媒体人,都江堰的智慧对于千岛之国同样意义深远。印尼多火山、多河流,旱涝交替,治水始终是民生大事。都江堰告诉我们,与水相处,不需要钢筋水泥的对抗,只需要顺应它的流向,给它一条路,它会自己走好。
李冰父子当年没有留下一本水利专著,他们只留下了一句话:“深淘滩,低作堰。”六个字,却是两千多年后依然管用的治水箴言。水从他们修建的那条路流过,流过秦汉的月光,流过唐宋的烟雨,流过明清的风霜,一直流到了今天。它还将继续流下去,流向更加遥远的未来。
水从未被征服。水只是被理解、被尊重、被引导。而这,大概就是都江堰教会我们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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