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道
——游霸王岭有感
文/李桂霞
2026年2月8日早上,我们的车行驶在通往往霸王岭的路上。两辆车,八个游伴——姐姐的儿子与儿媳各自握着方向盘,这安排里便透着孩子的体贴。男人一车,女人一车。我坐在前车的副驾,正好将这二月海南的山色看个满眼。山是墨绿为底,又被晨雾缠上一层薄纱,软软地浮在半山腰,倒真像条遗落的纱巾。
姐姐和她的亲家母在后座絮絮地说着家常,声音温温润润的,与车窗外流转的景致融在一处。
山门朴素,只一块浑然的巨石刻着“霸王岭”三字,下面写着“热带雨林国家公园”。一下车,那股子山林特有的、裹着草木清芬的凉气便扑面而来,教人精神一凛。
栈道是木制的,共有三条,一个是唤作“情道”。另外还有“康道”和“乐道”道。外甥媳妇说,你们最适合走“情道”了。于是,我们纷纷踏上“情道”。才走不远,八个人的实力便在这山道上显了出来。外甥媳妇年轻,性子又活泼,像只林间小鹿,轻轻巧巧便跑到前头去了,不时回头唤我们,笑声银铃似的洒了一路。姐姐素来是爽利人,此刻兴致高了,脚步也快,跟着儿媳的身影,不一会儿便隐在前头转弯的绿荫里。我从后面望,她那件淡蓝的外衫在深绿背景里一闪一闪,竟有几分少女的轻盈。
男人们的脚步也是参差不齐的。我的老伴儿上山如履平地,瘦削的身影在栈道上一掠而过,真当得起“身轻如燕”四字。他回头朝我笑笑,摆摆手,便嗖的不见了踪影。只有姐夫和他的亲家公,是不慌不忙的。他俩一会儿并着肩,保持着一种闲庭信步的节奏,时而驻足看看岩边的树,时而指点着远山的轮廓,仿佛不是来登山,倒是来赴一场与老友的山林清谈。
我和姐姐的亲家母,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后。她比我大六岁,说话做事总是稳稳的;我这些年,脚力也确不如前了。我们俩便成了伴,扶着木栏杆,一步一歇地往上走。栈道越来越陡,像一架斜挂的梯子,直通云雾里去。说话都气喘吁吁了,那长长的、交织着的喘息声陪着我们。这零点八公里的路,搁在年轻时可算不了什么的,怕是说笑间就跑完了。如今却成了需要郑重对待的里程。每一抬膝,都能听见岁月在关节里轻声的叹息;每一口深呼吸,都像在与时间商量着,慢些,再慢些。
可这慢,却也慢出了滋味。因为走得缓,便看得真。看得见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阔叶,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流转不息的光斑,像一池碎金;听得清风过处,整座山林那深浅不一、层次分明的呼吸。偶尔瞥见崖畔一株叫不出名的野花,幽幽地开着,我便拍下来,查查,它叫什么名字。姐姐时而等着我们,四个女人便一起拍照,吃东西。有时我会自己停下来,静静地看上一会儿。把这热带森林的气象摄进手机,特别是那从天而降的瀑流,像跳在我的心坎里。我便觉得我与它们是一体的了。
那雅加瀑布的水声是自自然然闯进耳朵里的。先是隐隐的,沉沉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转过一个弯,那声音便陡然放大,哗然一片,充满了整个天地。眼前豁然开朗——一匹白练,自数十丈高的崖顶奔腾而下,义无反顾地撞进底下那一潭凝碧里,激起千堆雪,万粒珠。正午的阳光恰从林隙直射下来,照得那飞扬的水雾虹彩氤氲,恍如仙境。
所有的疲乏,瞬间被这磅礴的水势洗净了。潭边那些让流水经年累月磨圆了的大石,成了我们天然的舞台。我从包里抽出一条纱巾来,大红的,艳得像一捧火,在这满山满谷沉沉的绿与震耳的白之间,“呼啦”一下绽开了。
“快来!照相!”我把纱巾给了外甥媳妇,她抖起纱巾,大声喊着,她的声音被水声衬着,是那样清亮快活。仿佛一道赦令,我们都孩子般欢叫起来,争着往那临水的石头上站。红纱巾成了最动人的道具,在每个人手里传递、飞扬。轮到我时,我将它高高举起,山风浩荡而来,那一片红便“扑喇喇”地怒放开来,在我手中猎猎作响,像一颗挣脱了所有束缚的、欢腾的心。水汽冰凉地扑在滚热的脸上,背后是雷霆万钧的轰鸣,手里是如火如荼的飞扬。那一刻,忽然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忧了,只觉得痛快,一种从肺腑里涌出来的、单纯的快乐。
回头望去,男人们也聚在了不远处。姐夫举着相机,亲家公含笑看着,我丈夫则朝我用力地挥手,那笑容在飞溅的水光里,明亮极了。
下山时,腿是软的,心却是满的、轻的。我们从另一条平坦的水泥路走了回来。或许是因为目标已达,或许是因为归途在即,又或许,只是因为心里揣着那一潭碧水、一片飞红、一串无羁的笑声,便有了底气。眨眼间,就走到了车旁。外甥在那里等着我们呢。每次出来玩,他都是拉我们到达目的地,他自己在外等着我们,我们倒像是小孩子,进去玩够了再回来。
车启动,山门在视野里渐渐缩小,终化作青灰一点,隐入重重的山影。我靠在椅背上,倦意如水般漫上来,嘴角却仍不由自主地向上弯着。
这“情道”啊,此刻才恍然悟了。情之一字,哪里仅囿于男女之爱呢?这一路上,有青春飞扬的引领,有不离不弃的等候,有并肩偕行的从容。它藏在每一次回身的招手间,每一句“慢点走”的叮咛里,每一声因同一朵野花而生的惊叹中,也绽放在那一条被山风鼓荡的、众人共享的红纱巾上。
这绵长而宽阔的人间情路,我们正一同走着。路或有陡缓,景或有浓淡,但只要这温情还在步履间传递,这山水,便永远是值得奔赴的。
2026-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