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位报告文学老兵的哭声
——李延国先生《拥抱AI》讲座侧记
李恒昌
八十余载光阴流转,六十余载笔耕不辍。当李延国先生坐在分享会的聚光灯下,满头华发被暖光染成柔和的银白色,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不是苍老,而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从容与坚定。他身板挺直,语句铿锵,裹挟着岁月的厚重,道出那些藏在采访路上的故事。我知道,每一次采访背后,都藏着他对报告文学的赤诚,藏着他对人间烟火的敬畏,更藏着一段段直击心底的动容,那是属于一位文学老兵的温柔与坚守。
先生的坚守,始于对“真实”的执念,也源于一份刻在骨子里的清醒。前年,接到“走在前、挑大梁”乡村振兴题材的创作任务时,他第一时间便想起了那些扎根土地的普通人——他们的奋斗,不该被冰冷的材料淹没,更不该被浮华的形式掩盖。起初,他也有过一丝犹豫:自己已步入耄耋之年,腿脚不如从前,深入乡村采访,难免要经历奔波之苦,更何况,农业厅提供的材料已经足够详实,只需稍加整理,也能完成任务。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那些在田间地头奔波的身影,想起自己“为时代立传、为人民发声”的初心,那份敷衍的念头便瞬间消散。
“报告文学不是材料的堆砌,是要走进人心,看见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力量。”他常常这样告诫自己。于是,他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一台旧相机和厚厚的采访本,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前往乡村的路。出发前,省作协的同志告诉他:“联系一下当地宣传部,让他们安排接待,能省不少事。”可他只是轻轻摇头,心底早已打定主意:我要的是最真实的乡村,是没有修饰的奋斗,不是前呼后拥的应酬,更不是刻意营造的“完美”。
抵达曹县的那个清晨,先生直奔汉服电商村。当他看到那些年轻的新农人围着汉服面料忙碌,听到他们说起“要让传统服饰走进寻常百姓家”的心愿时,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满怀热忱,渴望用文字记录时代的变迁。而当他见到王传喜同志,听他讲述村里的发展历程,那种跨越年龄的共鸣瞬间涌上心头:都是扎根土地的人,都是心怀热爱的人,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句问候,便懂彼此的坚守。
最让先生动容的,是那位的馒头店女老板。初见时,她正蹲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刚蒸好的馒头,热气氤氲中,她的脸上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倔强。先生说明来意后,她没有丝毫防备,拉着先生的手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老师,我没什么文化,不知道怎么说,但我知道,你是来帮我们讲故事的,我就把心里话都告诉你。”
听着她讲述自己的困境——丈夫常年在外打工,自己一个人拉扯孩子,还要照顾年迈的老人,为了供孩子上学,才开了这家小小的馒头店,先生的鼻子一阵发酸。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一位平凡而坚韧的女性,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普通人的希望与挣扎,都关乎着他们的尊严与梦想。他心底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她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看到,平凡人也能在困境中开出花来。
采访张桂梅同志的那段日子,更是成为先生心中难以磨灭的印记。接到创作任务时,他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期待能走进这位“时代楷模”的内心,却又担心自己无法捕捉到她最真实的模样。出发前,他翻遍了所有关于张桂梅的报道,可那些文字终究是冰冷的,没有温度,没有情感,他知道,唯有亲自去大山里,去她生活的地方,才能真正读懂她。
当飞机降落在偏远的县城,再转乘颠簸的山路汽车,先生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可一想到那些等待被倾听的故事,想到那些大山里的孩子,他便咬着牙,强撑着身体继续前行。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窗外是连绵的群山,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望着窗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这样偏僻的地方,这样艰苦的环境,张桂梅是如何坚守了这么多年?
初见张桂梅时,先生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想象过她的坚韧,却从未想过,这位被无数人敬仰的楷模,竟如此瘦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批改作业、操劳奔波留下的痕迹。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句话,都要轻轻咳嗽几声,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黑暗中的灯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先生没有急着提问,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仿佛在看一面镜子。
“李老师,我其实也有过想放弃的时候。”张桂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先生的心上。她缓缓说起自己两次自杀的经历,说起失去爱人的痛苦,说起那些被人误解、被人质疑的日子,说起自己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看着学生们的照片默默流泪的夜晚。先生的笔,在采访本上停顿了一次又一次。
采访中,先生曾走进县城一家简陋的小饭店。连日的奔波与心底的积压,满目的贫瘠与荒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张桂梅的话语,回放着她布满老茧的双手、沙哑的嗓音,还有那些藏在坚强背后的脆弱与绝望。这位老兵,这位不曾轻易落泪的老兵,一直以为,自己历经六十余载采访,见惯了人间的苦难与坚守,早已练就了一颗“强心脏”,可此刻,所有的克制与坚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起初,只是眼眶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下意识地抬手擦拭,想要掩饰这份失态,可越是克制,心底的情绪就越是汹涌。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心疼、震撼与共情,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防线。他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颤抖,先是压抑的呜咽,随后便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裹着无尽的心疼,裹着对张桂梅坚守的敬佩,裹着对所有平凡人苦难的悲悯,也裹着自己作为报告文学作家,或许还裹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无力——他能记录下这些苦难,却无法真正替她们承受分毫。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才渐渐平息,先生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滴。他端起桌上的温水,一饮而尽,指尖依旧微微颤抖。那一刻,他心里没有丝毫的失态与尴尬,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共情,从来都不是刻意的克制,而是敢于直面心底的柔软,敢于为那些苦难与坚守,放声流泪。这份泪水,不是怯懦,而是对生命的敬畏,是对坚守的致敬,更是一位文学老兵,最赤诚、最动人的温柔。
先生的文字,从来都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有温度、有力量、有灵魂的。他记得那位“一指禅”老人,记得他用残缺的身体,书写着不残缺的人生;记得那位“桃子姑娘”,记得她在黄河边,用汗水浇灌着希望;记得每一个平凡人,记得他们的奋斗与坚守,记得他们的善良与真诚。
如今,先生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他说,只要身体允许,他就会一直写下去,写乡村的变迁,写普通人的奋斗,写这个时代的美好与温暖。他的笔,就像一束光,照亮了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温暖了那些平凡的生命。而这份坚守,这份热爱,这份对时代的赤诚,也终将被岁月铭记,成为报告文学史上最动人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