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洗晴

文/华英

庄窠四方四正，被山的大手托举在山坳里。天空干净、高远，像谁铺开一面蓝布，波动在村庄的上面；布面绣出几朵洁白的花儿，阳光正波荡在花蕊与花瓣之间。

院子中间一个铁花洗盆，一个红色塑料盆，盆子里都有水，只是洗盆装了半盆温水，塑料盆装满温水，上面还漂着一个马勺。大门敞开，面对山坡，坡上绿色稀疏，红嘴乌鸦长长的叫声，不时传进院内。

水温合适，老康赤裸着钻进洗盆，蹲下去圪蹴在水里，水迅速往上冒，刚好没溢出盆子。一双枯瘦的大手，往脖子、肩膀、胸口、胳臂、两肋、大腿浇水，他不停地浇，没有搓揉，舒服一次次漫向每一个毛孔。老康闭上眼睛，一面浇水，一面享受着温暖的潮湿。

晴空下，暖阳里，院子里洗澡是老康几十年的爱好和习惯。他年轻时分别把儿子和女儿抱进澡盆里浸泡，搓洗，一周两次，把儿女洗得干干净净的、香喷喷的，像城里孩子。女儿上小学了，不让他洗了，关上房门让妈妈给她洗。儿子也不让他洗了，自己躲在房里洗；上中学了，他约上同学骑自行车到二十里外的县城大众澡堂去洗。

有的是时间，不急。老康等水把积垢完全泡起来了，才从脖子开始往下一路搓来。为啥不洗头？头比身子尊贵，把脸盆放到台子上洗了头，才进洗盆的。给儿女洗澡，老康用香皂和洗澡液，给自己洗，除非洗不净才用点香皂，带老茧的大手搓揉比用洗澡巾效果好，积垢一股股一层层像有翅膀一样扑腾腾地滑进水里，水面漂起一层死掉的蝴蝶。

不管怎么伸长手臂，就是够不着背部，老康感觉背上好像长着什么很不自在。哎，老伴在就好了，他心里给自己说。老伴跟上儿媳照看孙子去了，老伴在家时，他把大门一关，两个人一起洗，他给老伴搓背，老伴给他搓背，自自然然的。他还故意摸老伴的奶子和屁股，被老伴嗔骂，他大笑着说几句调皮话，一点不像人前老实本分的他。当然，是儿女不在时，他和老伴才这样洗。

儿媳叫老康进城，他说土地不答应，院子不答应，确实这样：他舍不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那几垧土地，舍不得村里不要钱的绿色空气。

儿子打电话说，阿大，农村修洗澡间有补贴，我请假回来给咱家修。没必要花钱，院子里洗澡，比闷在房里洗敞亮多了，老康一口回绝儿子。冬天咋洗？院子里一直洗澡不难为情吗？儿子说。难为情个头，我洗了一辈子了，他笑骂儿子。

院子里洗澡曾经关紧大门，现在敞开大门洗，没有人来，村子里没有年轻人，七八十的走不动串门，五六十的顾不上串门。只有那个老不死的放了三十几年羊，还裹着汗迹斑斑的烂大衣躺在山坡，抽着老旱烟，不停地数着他的羊。就十几只羊，有啥数头？到底是一辈子没球本事的羊倌，老康说。老羊倌在山坡上看见老康赤身裸体，就怪声怪气地叫他的奶名，叫他的绰号——村里再没人知道他的奶名和绰号。你这个不要脸的老狗张大嘴叫吧，谁能听见？谁知道你叫谁？说实话你的驴嗓子真亮堂，老康扯着嗓子喊，老羊倌听到他的骂，愉快地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整个山里。老康和他从小一起玩，有时一起睡，睡觉都没裤头——穿不起的，谁不知道谁的长短？谁不知道谁的肥瘦？

一片半黄的果树叶带着阳光的味道旋进洗盆。果树这乖娃娃想喝饮料，急得等不住打发叶子讨要来了，老康愉快地说。他把落了垢痂的水叫饮料，水里没有香皂，是很好的绿色肥料，老康把洗盆里的水倒在园子里的果子树下。果子树，没缺水，没缺肥，果实繁盛，忽闪了千双绿眼睛笑呵呵地看着老康多皱的黑身子。看吧，只要秋后有松软的大果子吃（年年有），老康乐意向果树不断展示健康的裸体。他爱花果，按园子角落的大小，栽了两棵果树，利用了土地，又打扮了庄园。他看果子一天天长大，一个人不感到孤单。

果子每年一熟，他就叫老羊倌来吃，老羊倌吃了还要拿，端上高尖高尖的一草帽红果子唱着山歌走了。老康的果子蜜一样甜，有果树看，有果子吃，他把自己看作山里的皇上。

老康进门换了塑料盆里的水，脱了鞋，站在洗盆里，一马勺一马勺地浇皮肉松弛的身体，水被阳光照得更加温热，浇在身上，就像老伴温暖细柔的小手抚摸，他舒服得打了几个颤。

一丝风从大门进来，在院子里游荡。喵——一会儿他的花猫山上跑够了进门来。咣——一会儿他的大黑狗巡视完村子回来时撞了一下大门。对猫和狗，老康太熟悉、太爱了，他闭上眼睛能清楚地想到它们的动作和姿势。他的猫和狗很像娃娃，却从来不打架，他出门转几天心不急，而他的这两个娃娃早孤单了，庄前庄后的山里山外的找他，他一回来，两个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前一后用头蹭他的腿，舔他的手；花猫还跳到炕上圆睁着眼睛，看他熬罐罐茶，他顺手抚摸，花猫就高兴地翻滚，用爪子挠他的手，立起身用嘴亲他的脸。这只猫在天冷的晚上，爱钻进被窝陪老康睡，给他呼噜呼噜地念经，它还很会开门把手，样子怪多的。

老康浇了三遍身体，冲不掉阳光和山风刻在肌肤里的黑色，其实哪里需要冲掉呢？

作者简介：

华英，原名夏志雄，男，汉族，中学正高级教师，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中短篇小说集《狼堡湾》、诗文集《乡愁哪里置放》、长篇小说《云阳之舞》、教学专著《群文阅读教学实践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