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蒜香诗人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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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蒜是小区里有名的“怪人”。他身高一米九,但是背驼了,看上去不足一米五,像棵被风吹歪的老槐树,脸上的皱纹比菜市场的菜篮子还密,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能夹住一颗花生米。他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口袋里常年揣着三样宝贝: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一本卷边的《唐诗三百首》,还有一支写不出字的英雄钢笔——那是他年轻时在工厂当文书时的纪念品。
庄蒜的来历说起来有点传奇。他年轻时是国营棉纺厂的文书,写得一手好字,还会编厂报,算是厂里的“文化人”。后来工厂倒闭,他下岗在家,没事就蹲在阳台写诗,写着写着就把自己写成了小区自封的“诗坛泰斗”。
作为小区里自封的“诗坛泰斗”,他的新作《棉花糖与风的恩怨》在业主群里只收获了三个点赞——还是楼下卖菜张姨误点的。更气人的是,张姨后来还私信问他:“老庄,你这是写的啥顺口溜?我孙子幼儿园联欢会要表演,你能给写个带‘小白兔’的不?”
庄蒜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胡子都气歪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对着空气冷哼一声,摸出珍藏的搪瓷茶缸,缸子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已经掉了漆,里面泡着的胖大海咕嘟咕嘟冒着泡。
正当他酝酿着要写一首《论俗人对诗的偏见》时,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杂志社的小杜,手里捏着个牛皮信封,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个酸柠檬。
“庄老师,”小杜把信封递过来,声音细若蚊蚋,“您上周投的《论作家诗人》,我们编辑部……”
庄蒜一把抢过信封,眯着眼扫了两行,突然暴跳如雷,把信封揉成纸团往地上一砸:“‘内容陈旧,观点偏激’?你们这群毛头小子懂个屁!我当年写‘作家诗人最伟大’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玩尿泥呢!”
小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小声辩解:“可您把鲁迅、屈原归为‘不务正业’,还说鲁迅学医的就不该写文章……这实在不符合主流观点。”
“鲁迅?”庄蒜瞪圆了眼睛,唾沫星子溅了小杜一脸,“他那是不务正业!真正的诗人就得像李白——”他突然挺直腰板,扯着嗓子吟诵,“天生我材必有用,安得广厦千万间!”
小杜憋得肩膀直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庄老师,第二句是杜甫写的。”
“放屁!”庄蒜拍着胸脯,胸脯上的肥肉跟着颤抖,“唐诗三百首我倒背如流!你个小毛孩懂什么!”他突然一拍脑门,眼睛亮得像灯泡,“有了!我现在就写一首《忘不了李白》,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诗!”
小杜看着庄蒜扑到书桌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无奈地叹了口气,悄悄把掉在地上的纸团捡起来,抚平后放在茶几上,转身溜了。
庄蒜完全没注意到小杜的离开,他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每写一行就拍一下桌子,震得茶缸盖子哐当响。
“李白举杯邀明月,但愿人长久……”
“离离原上草,雪飘大地白……”
他越写越兴奋,干脆跑到阳台,对着楼下的花园大声朗诵。路过的王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嘀咕道:“这老庄又犯病了?昨天还对着垃圾桶念‘你是城市的胃’呢。”
庄蒜听到了,却毫不在意,反而把声音提得更高:“我庄蒜的诗,比山高,比海深,比别人有良心,比作家有骨气……”
他等着楼下传来掌声,等来的却是王大爷关门的“哐当”声。花园里的流浪猫被他吓得“喵”了一声,窜进了灌木丛。
庄蒜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空荡荡的花园,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诗,突然觉得有点冷。他摸了摸口袋,想找烟,却发现烟盒空了。
这时,手机响了,是张姨打来电话:“老庄,你那顺口溜我孙子不用了,老师说太复杂,乱七八糟的,误人子弟!”
“啥?这老师也太没水平了!” 庄蒜眼睛一瞪,叹口气道:“这样吧,我再写个主题集中的,写高尔基,让这个老师见识见识!”
“写高尔基?你是给我孙子写,还是给老师写?”
“当然给老师写了,高尔基的小说《钢铁是怎么炼成的》最励志;尤其是他写的《高玉宝》,我是倒背如流......”
“停!老庄,《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和《高玉宝》是高尔基写的吗?”
“钢铁......这个这个这个......高玉宝是高玉宝,高玉宝写的《半夜鸡叫》我是倒背如流......”
“哈哈哈......还是你老庄厉害,厉害厉害!”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庄蒜话还没说完,“嘟” 地一声,张姨的电话断了。庄蒜嘴里嘟囔着:“真扫兴!”
“扫什么兴?我看你是无聊!庄蒜的老伴王桂兰本来出去遛弯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突然接话道:“你个庄蒜,别装了,本来文化底子薄,改革开放后,你读过一本书吗?拿着唐诗三百首装蒜,你翻过几页?”
“读过几本书?书店都变成药店、桑拿洗个澡浴中心啦,谁还读书?我又装什么蒜?我是有自知之明的,本来我能写出像高尔基那样的《人间喜剧》,可是考虑到写小说太难,写诗容易,科技一进步,互联网上的全中国人民都是诗人了,我差啥?我要与时俱进,这是正能量,大浪淘沙,任何人不可阻挡!”
“《人间喜剧》是高尔基写的吗?做你的糊涂梦去吧你,你就装吧装吧装吧。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王桂兰越说越气,顺手截图一个网络段子,把手机举到庄蒜眼前看:“这年头谁都别跟我装,谁要是不知好歹跟我装,我就让谁先受伤!”
2
庄蒜看到这个载图一哆嗦,心里烦得狠,烦的不是他的诗没人欣赏,而是他的“诗坛撩妹计划”翻了车。更让他扎心的是,张姨对小区保安老李的表白,比他写的所有诗都要轰轰烈烈。
为了拓展“诗坛版图”,庄蒜花三块钱在头像生成器弄了个戴墨镜的中年帅哥照,注册“蒜香诗人”账号,天天泡在文学论坛,私信列表刷得比菜市场的菜摊还热闹。他给每个女网友的私信都加了“定制化”细节:看到头像是养猫的,就写“妹妹,你家猫的眼睛像琥珀,我愿化作猫砂,每天陪着它——哦对,我会做猫饭,鸡肉三文鱼双拼,保证你家猫吃了就忘不掉”;看到头像是旅游的,就写“姐姐,你拍的西湖太美了,我愿化作西湖里的鱼,每天看着你——哦对,我会做西湖醋鱼,正宗杭州味,吃完我带你去小区人工湖划船”。
他还特意买了个蓝牙键盘,打字时故意放慢速度,每打三个字就停顿一下,假装在“酝酿诗意”。有次给一个叫“江南烟雨”的网友发私信,打“你是我心中的江南”时,特意在“江南”后面加了三个波浪线,还配了个玫瑰花表情,结果对方回了句:“大叔,你波浪线加得比我奶奶织的毛衣还密,玫瑰花表情比我家楼下广场舞大妈的丝巾还艳,你还是别写诗了,去卖丝巾吧。”
更绝的是,他在论坛开了个“蒜香诗社”,每天直播念诗,直播间背景是他贴在墙上的“唐诗三百首”海报,手里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当话筒,念诗时还故意捏着嗓子,模仿播音员的腔调:“‘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首诗写得太一般了,要是我写,就改成‘床前明月光,我想喝鸡汤。举头望明月,低头吃香肠。’多接地气!”结果第二天就被论坛封号,管理员给他的理由是“恶意篡改经典,污染文学环境,直播间画风过于辣眼”。
庄蒜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搪瓷茶缸“哐当”一声砸在茶几上,胖大海泡的水溅了一桌子:“这群俗人!根本不懂艺术!”他心里愤愤不平,觉得自己怀才不遇,那些网友和管理员都是没文化的庸人,根本不配欣赏他的“蒜香诗”。
为了证明自己的“诗坛地位”,庄蒜还搞了个“小区诗会”,在凉亭里摆了张破桌子,上面放着他的搪瓷茶缸和《唐诗三百首》,旁边挂着个自制的横幅:“蒜香诗社,以诗会友”。结果来了三个老头,都是来下棋的,没人理他。他不甘心,硬拉着一个老头听他念诗,念到一半,老头睡着了,还打了个响亮的呼噜,把凉亭的麻雀都吓跑了。
更让他心塞的是,楼下张姨最近进了批新鲜草莓,庄蒜天天蹲摊前,一边帮着挑草莓一边念诗,念得比菜市场的喇叭还响:“张姨的草莓是初恋的颜色,每颗都甜进我心窝;张姨的手是春天的风,摸过的草莓都红彤彤;张姨的笑是夏天的太阳,照得我心里暖洋洋……”他觉得张姨是懂他的,至少不会像那些网友一样嘲笑他的诗,说不定还能成为他的“红颜知己”,激发他更多的创作灵感。
张姨被他念得浑身发毛,塞给他一斤草莓:“老庄你别念了,这草莓算我送你的,你快回家吧,桂兰姐又在阳台瞪你呢,那眼神能把我草莓冻成冰坨子。对了,我听说老李最近喜欢听诗,你去给他念呗,他喜欢听。”庄蒜回头一看,老伴王桂兰正叉着腰站在阳台,手里的不锈钢盆反光晃得他眼睛疼。他心里有点发虚,但嘴上还是硬气:“怕啥,我这是艺术创作!”
他赶紧揣着草莓溜回家,刚进门就被王桂兰一把薅住耳朵:“庄蒜!你又在那发什么疯?昨天给张姨送胖大海,今天又念酸诗,你是不是想跟草莓过去?我告诉你,我王桂兰还不如一斤草莓了?”
“别胡说!”庄蒜疼得直咧嘴,心里却有点不耐烦,觉得王桂兰不懂他的艺术,“我这是体验生活,寻找创作灵感!张姨是我的缪斯!”
“缪斯?”王桂兰一把抢过他的手机,点开“蒜香诗人”账号,看到那些油腻私信和被封号的通知,气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你给女网友写‘猫砂’‘西湖醋鱼’‘咖啡’,给张姨写‘草莓’‘手’‘笑’,跟我过四十年,你咋不说我是‘厨房的油烟抹布’呢?我告诉你庄蒜,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删了账号跟张姨划清界限,要么我回娘家!”
庄蒜梗着脖子:“我凭啥删账号?我这是艺术!张姨是我的缪斯!”他心里有点委屈,觉得自己只是追求艺术,王桂兰却不理解他,还这么无理取闹。
“缪斯?”王桂兰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转身回屋收拾行李箱,把庄蒜的老花镜、搪瓷茶缸、甚至他珍藏的半瓶二锅头一股脑扔进去,“我回娘家!你跟你的诗、你的张姨、你的油菜花过去吧!我看你以后谁给你洗袜子!谁给你做红烧肉!”
“哐当”一声门被摔得震天响,庄蒜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追出去,可脚刚迈出去,就被地上的草莓筐绊了个狗吃屎,草莓滚了一地,像撒了一地的红玛瑙。他爬起来刚要捡,又被自己的拖鞋绊倒,脸直接贴在了草莓上,活像个偷草莓被抓的小偷,嘴角还沾了颗草莓籽。
3
这时手机响了,是张姨发来的语音,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娇羞,还夹杂着公交站的报站声:“老庄,你家桂兰刚才哭着从我这路过,手里还拎着行李箱,你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对了,你昨天给我孙子写的小白兔儿歌,我孙子联欢会拿了一等奖,谢谢你啊!还有个事,你帮我写的那首表白诗,我今天在公交站给老李念了!”
庄蒜坐直了身子,高幺幺的,却忘了擦嘴角的草莓籽:“咋样?老李啥反应?快给我说说!”他心里有点期待,想看看自己写的诗能不能帮张姨表白成功,也算是对自己“诗坛泰斗”身份的证明。
“哎呀,你不知道,”张姨的声音突然拔高,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她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我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把我闺女去年给我买的红裙子翻出来了,腰上的松紧带松了,我用皮筋扎了三圈,勒得我喘不过气。还抹了我家那口子留下的旧口红,颜色有点深,像吃了红烧肉没擦嘴。我提前半小时就守在公交站旁边,手里攥着你写的诗稿,纸都被我攥出汗了,皱得像腌菜叶子,旁边卖煎饼的大姐都问我是不是要包煎饼。”
“老李换班坐公交去买菜,刚走到站台,我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差点把诗稿塞给旁边的小学生。”张姨笑得直喘气,“我硬着头皮走过去,结结巴巴地念:‘老李的口哨是春风,吹得我心里直痒痒;老李的帽子是云朵,戴在头上真好看;老李的皮鞋是小船,载着我驶向幸福的彼岸……’念到最后一句,我嘴都瓢了,说成‘载着我驶向卖菜的小摊’,旁边等车的人都笑了,卖煎饼的大姐差点把煎饼锅扔了!”
“然后呢?老李笑没笑?”庄蒜急得直跺脚。
“然后老李就笑了,”张姨的声音甜得像蜜,“他把手里的菜篮子往身后一藏,从口袋里掏出个煮鸡蛋,还是热乎的,说‘张姨,你这诗比我妈包的饺子还实在’,然后把鸡蛋塞我手里,说‘我早上特意给你留的,趁热吃,补补身子’!你说,这是不是答应我了?”
庄蒜握着手机,脸“唰”地红了,支支吾吾道:“应、应该是吧……张姨,恭喜你啊。”挂了电话,他看着地上的草莓,突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诗”像个笑话——人家张姨的表白,虽然念错了词,勒着腰喘不过气,却比他所有的“蒜香诗”都要真诚。他心里有点失落,也有点愧疚,想起王桂兰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想起她刚才哭着离开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太混蛋了。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刚出门就撞在了小区的健身器材上,脑门起了个大包。他捂着包往公交站跑,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又悔又急:刚才跟桂兰置什么气啊,人家张姨都知道真心比诗重要,我怎么就犯糊涂呢?桂兰跟我过了四十年,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我居然为了几句酸诗气走她,真是猪油蒙了心!要是桂兰真的不回来了,我以后谁给我洗袜子?谁给我做红烧肉?谁在我念诗的时候给我递一杯胖大海?
远远看见王桂兰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朵掉了花瓣的塑料花,肩膀一抽一抽的,庄蒜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加快脚步跑过去,脑门的包疼得直咧嘴,嘴里念叨着:“桂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桂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脑门上的包,再看看他嘴角的草莓籽,“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你这是咋了?被门夹了?还是被草莓揍了?”
“不是,”庄蒜挠挠头,把皱巴巴的诗稿递过去,手心全是汗,“我刚才跑太急,撞健身器材上了。桂兰,你看,我给你写了首诗。”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桂兰的红烧肉是生活的蜜,每块都甜进我心里。张姨老李成一对,我只爱你王桂兰。”他心里有点紧张,怕王桂兰不接受他的道歉,又有点期待,希望她能原谅他。
王桂兰接过纸,看了一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啥诗啊,跟绕口令似的。不过……还行,比写给张姨的草莓诗强。”她站起来,把行李箱递给庄蒜,“走吧,回家,我给你做红烧肉。对了,以后别再瞎写酸诗了,再写我就把你那些破纸当柴火烧。”
庄蒜嘿嘿一笑,接过行李箱,把王桂兰搂进怀里,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热红薯。他看着王桂兰的后脑勺,头发里已经有了不少白丝,那是为他操了四十年心熬出来的。他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搞那些没用的“蒜香诗社”了,每天帮王桂兰择菜洗碗,给她写一辈子的“红烧肉诗”“洗碗赋”——就写她爱吃的酱肘子,写她织的毛衣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写她骂他时皱起的眉头,写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这些才是真正的诗,是刻在日子里的,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动人。
后来,业主群里再也没见过庄蒜的“蒜香诗”,倒是经常能看到王桂兰发的消息:“老庄今天又写了首《酱肘子之歌》,‘酱肘子香,酱肘子糯,我家老庄是个大吃货’,笑得我碗都摔了。”“老庄给我写的《洗碗赋》,‘碗儿圆,碗儿亮,我洗碗来我家桂兰唱’,邻居都听见了,说我们家天天开演唱会。”“张姨和老李今天领结婚证了,婚礼上张姨念了老庄写的表白诗,念到最后一句还是说成‘载着我驶向卖菜的小摊’,老李给她递了个煮鸡蛋,全场都笑疯了!”
庄蒜每次看到,都会嘿嘿一笑,然后继续在厨房给王桂兰打下手。偶尔路过小区门岗,看到老李给张姨递煮鸡蛋,张姨给老李念诗,他也只是摇摇头,嘴里嘀咕着:“啥诗不诗的,能让老伴开心的,就是好诗。老李那煮鸡蛋,比我写的所有诗都强!”
夕阳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驼着背,像个大虾米,跟在王桂兰身后,又像棵被风吹歪却依旧扎根在泥土里的老槐树,踏实又温暖。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