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一部《圣教序》,刻尽大唐荣光;一颗西行心,照破万古尘霜。
——题记
公元645年,1300多年前,玄奘大师孤身踏上了西行之路,寻求真理。凭借坚定的信仰,他九死一生,穿越戈壁荒漠、雪山险隘,终于从印度取回真经。与现代社会的多彩喧嚣相比,玄奘的一生显得单调而清苦,可他一生只做一事——不断地行走、不断地译经,以毕生心血,奉献给心中的佛法与众生。
公元648年动笔、672年方竣的《集王三藏圣教序》,静静立在西安碑林;褚遂良652年所书碑刻,嵌于大雁塔两侧壁龛,风骨凛然;同州《三藏圣教序》、王行满658年所刻经文,分藏陕洛,字字皆是帝王对佛法的尊崇。这是玄奘西行归来后,最耀眼的荣光——他以孤勇换得真经,以虔诚赢得两朝帝王倾心相待。
晚年唐太宗身染沉疴,医药难愈,心中最是牵挂幼子李治。帝王的执着,化作对长生的渴求,服食丹丸,终致性情暴躁、病痛缠身。终南山翠微宫,帝王卧榻难起,玄奘法师朝夕相伴。649年5月24日,《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译毕,法师将此智慧经典奉于太宗床前。太宗叹惋:时光无多,难再随法师研习佛法。两日之后,一代帝王落幕,太子李治即位,是为高宗。
高宗登基,武后入宫。31岁武后胎位不正,高宗急请玄奘入宫祈福。法师发愿:若诞皇子,便拜入佛门。后来皇子顺利降生,便是中宗李显。两朝帝师,恩及皇后皇子,玄奘之名,震动京华。武则天命织女以金线织就“天衣无缝”的袈裟,大慈恩寺一跃成为皇家首刹,达官显贵纷至沓来,香火鼎盛,声名日隆。
可盛极之下,暗流涌动。高宗生于深宫,长于权臣阴影,生性不似太宗自信坦荡。玄奘的声望愈高,他心中忌惮愈深,唯恐这股力量撼动皇权。高宗迁居洛阳,便强令玄奘随行;玄奘恳请入少林寺译经,被拒;恳请辞去俗务归长安译经,亦被拒。一代高僧,竟被无形的丝线缠于政治漩涡之中,难觅清净。
年届六十,玄奘只求归乡省墓。河南偃师,姐弟一别五十五载,重逢时唯有泪眼相对。他叮嘱姐姐一心念佛,人生难得,莫负此生。那一刻,他深知岁月不待,心愿未了,唯有拼尽残年,完成译经大业。他再请前往铜川玉华宫——先帝旧宫,群山环抱,人迹罕至,恰是潜心译经之地。这一次,高宗终得应允。
玄奘望着玉华宫的青山,对弟子叹:此乃吾生命终焉之地。此后三载,他心无旁骛,昼夜不辍,以毕生所学,译出卷帙浩繁的佛经,成为中国四大译经师中,译经最多、造诣最精的一位。663年岁末,《大般若经》圆满译成,这部典籍让玄奘心中巨石终落,半生夙愿,得偿所愿。
弟子问来年可否再译新经,他轻声道:恐无体力相随。转年正月,勉强提笔,仅译数行,便心力交瘁,再难持卷。他知大限将至,从容托付后事:译经大业,交予汝等。
有弟子梦到宝塔崩塌,惶恐问卜。玄奘淡然答:与你无关,只是吾将离去。正月初八,玉华宫结冰的水渠旁,他不慎滑倒。年轻时跨雪山、越沙漠,万里孤行无所惧,年老时却迈不过一道浅浅水渠。他坦然接受这生命的无常,自此不再踏入佛堂,只在禅房昼夜念佛,将佛像、经卷悉数赠予弟子。
正月十六,昏迷之中的玄奘喃喃低语:眼前有白莲花,大如盘盂,芬芳洁净,天人自天而降,前来供养。弟子守在床前,泪落不止。二月初四,见法师多日不醒,弟子探其鼻息,微弱如丝,哽咽发问:大和尚,尚能往生否?昏迷中的玄奘,声音清晰而坚定:得生弥勒净土。
一语落定,二月初五,玄奘安然圆寂。
佛门有训,人亡之后,神识未离,如生龟脱壳,痛苦万分。故不急于触碰,不匆忙更衣,依循时节静守三日乃至七日,一心念佛,引导神识放下皮囊,不恋红尘,去往清净之地。这不是怠慢,而是对生命最后的温柔与敬畏。
如今,大雁塔已成为西安的标志性建筑,人们纷纷前来打卡、观光、留影,然后匆匆离去。每次来到大雁塔广场,仰望那尊静静伫立的玄奘像,内心总会感到平静而神圣,仿佛与周围的喧嚣彻底隔绝。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少热闹,缺少的是安静的心与真正的智慧。有形的终究会消逝,唯有无形的光辉得以永存。多少年后,我们都会消逝于这个世界,人的一生到底能留下什么呢?
他走过万里西行路,历过帝王恩宠,经过政治羁绊,终在玉华宫尘埃落定。从长安到天竺,从少年到白头,从孤僧远行到译经终老,玄奘的一生,是求法之路,亦是修行之路。
漫漫迷途中,总有归期;滚滚红尘里,心有灯塔。愿我们都能保持一颗虔诚的心,守护好内心那团不熄的火焰。世间万物,皆有无常。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玄奘以一生告诉世人:执着生苦,放下得安。于无常中守一心,于纷扰中求清净,转烦恼为菩提,便可得那永恒的常乐我净。
这条路,名为玄奘,实为每一个追寻本心、向光而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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