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妻子马兰,那么优秀的表演艺术家,不知什么原因被"冷冻"而失去了工作;而我,则又不知什么原因成了文化诽谤的第一焦点,"文革派"、"自由派"和一些媒体亲密合作,联手造谣,我即便无声无息,也永远浊浪滚滚。我们夫妻两人,又不愿向权力求助,因此注定无处可去。
照理应该移民,但我们没有条件,只能逃到当时还算边缘的一个城市,躲了很多年。国内无人理会,国际间却一直在热心地寻找我们,邀请演讲和演出。这使我产生了一个矛盾:要不要继续系统地来阐释中国文化?
还是以前遇到过的老问题:是折笔、弃笔、毁笔、葬笔,还是再度拾笔、执笔、振笔、纵笔?
相比之下,要剥夺我妻子的演权利是容易的,因为她已经离开了地区依赖性很强的创作群体;但是,要剥夺我的笔却不很容易,因为这只是个人的深夜坚守,除非我自己觉得没有意思了。
到底自己觉得有没有意思呢?妻子一次次无言地看着我,我玩弄着笔杆一次次摇头。还去阐释中国文化?请看报刊上永远在喷泻千百篇诽谤我的文章,用的全是中国汉字、中国语法、中国恶气、中国心计。而且,所有的诽谤只要稍做调查就能立即识破,但整整二十年、没有任何一个文化机构和文化团体,做过一丝一毫的调查,发过一丝一毫的异议。这些报刊、机构和团体,都不是民间的。
民间,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妻子的观众,我自己的读者,在数量上都曾经长期领先全国,在热度上更是无以复加;但一夜之间,听说被官员冷冻了,被媒体围殴了,大家也就立即转变立场,全都乐滋滋地期待着新的拳脚。
难道,毁损文化,是社会的本性?由此想起,历来很多杰出的文化人半途失踪,正是受不了这种整体气氛。显然,这次轮到我了。我思虑再三,决定咬咬牙,反着来,不失踪。
一切文化孽力都会以文化的方式断灭文化。简单说来,也就是"以笔夺笔"。因此,我应该担负一点儿守护文化的责任,不让他们把笔夺去。
因此,我又郑重地执笔了。
在诽谤声依然如狂风暴雨的一个个夜晚,在远离无数"文化盛典"的僻静小屋,由失业很久的妻子陪伴着,我一笔笔地写出了一批书籍。它们是:《中国文脉》、《君子之道》、《修行三阶》、《极品美学》、《北大授课》、《境外演讲》、《台湾论学》、《借我一生》、《雨夜短文》、《门孔》、《冰河》、《空岛》……此外,我还精选了老子、庄子、屈原、司马迁、陶渊明、韩愈、柳宗元、苏轼、欧阳修等人的代表作,全都用当代散文作了翻译,并对最艰深的佛教经典作了阐释。以前的那些"文化大散文"文集如《文化苦旅》、《千年一叹》、《行者无疆》和多部艰深的学术著作如 《世界戏剧学》、《中国戏剧史》、《艺术创造学》、《观众心理学》等等,也都认真地整理了出来。
有两位海外的华文学者说:"仅从数量上说,余秋雨先生的著作也超过了很多研究所、研究院的总和。这种高产高质,令人惊讶。"
我回答说:"我从事的,全是文化的基础建设。基础建设一开工,总是规模不小。而且,那些成天指手划脚的文痞,很难对基础建设下手。"
至此,我不敢说对得起中国文化,却敢说我对得起自己的笔了。当然,笔也对得起我。
我还可以像老朋友一样对笔开一句玩笑:你耗尽了我的﹣生,我却没有浪费你太多的墨水。
不仅没有浪费太多的墨水,也没有浪费什么社会资源。这几十卷书,每一卷都没有申请过一元钱的资助。据说现在国家有钱,这样的资助名目非常之多、诸如研究基金、创作补助、项目经费、学术津贴、考察专款、资料费用……每项都数字惊人。我始终没有沾染分毫,只靠一支笔。
有了笔,一切都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