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惊魂

 

1961年深秋的某一天，最后的一抹夕阳余晖，懒懒地洒在江西某地野外的山脚下，眼看天快要黑了。

 

一个坐了一夜火车，又转乘汽车颠簸三个小时，又饥又渴，身背两个不堪重负的大旅行袋的上海中年男子，弯着腰，迈着明显不稳的步子，急不可耐、费力地朝前踉踉跄跄走着。他企图在天黑之前赶到目的地，泪水伴着汗水直往下滴。他几次伸手到旅行袋里取一块饼干填一填饥肠，却又于心不忍地缩回了手。

 

夜幕终于降临了。他环顾四周，漆黑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身旁的山里传来疑似狼的嚎叫声。他开始害怕了，恐惧袭上心头，身子不住颤抖。他是胆子极小的人，怕走夜路，连每天上早班，都必叫醒熟睡的大儿子起床，送他走出灯光微弱的弄堂。

 

他已像软棉花似的，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准备任凭饿狼吞食、歹徒抢劫，因为他实在没有丝毫力气反抗了。

 

眼前出现了岔路，他不知该往哪儿走——他迷路了。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他一片茫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又急又怕，他哭了。人一旦害怕到了极点，神经便会处于麻木状态。他下意识地跌坐在地上，绝望了。

 

他意识尚存。

 

他也许想到，从小拎着破篮子、拿着棍子要过饭，如今在劳改农场服刑的苦命弟弟；想到身旁的两个旅行袋，袋子里的卷面、糕点，全是几家至亲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被人抢去，自己即使命大不死，拿什么带给弟弟？

 

他也许又想起了发高烧的父亲，不知父亲退烧了没有，隐忧袭上心头。

 

他也许又想起了世上最疼爱他的母亲：妈妈，金书要没命了，不能孝敬您了。不禁悲从中来，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抽泣起来。

 

他又想起了妻子，想对妻子说：桂芳，我金书对不起你，你不要怨我。父亲病倒了，我能不替他上江西吗？

 

他也许想到了他的儿女，想告诫玉兵、玉兰：不要贪玩，要努力学习求上进啊！

 

他也许心病又犯了，想到了因他而丧命的小妹妹。那是他年少时割麦子，出汗太多口渴要喝水，年仅十岁、聪明活泼的小妹妹为他到灶头烧水，不慎引发火灾，烧毁了房屋及全部家产，小妹妹的尸体也成了一具木炭。他痛彻心扉的内疚，从未中断过，直到心脏停止最后一跳。他也许什么都没想。

 

山里吹来一阵一阵寒风，他的身子随之一阵一阵颤抖。

 

他彻底绝望了。

 

人不该死终有救。他突然听到了脚步声，既欢喜又害怕。走近他身边的，是劳改农场的刑满释放人员黄某。惊魂未定的他打量着眼前的人，凭直觉不像坏人，倒更像是个知识分子。黄某把失魂落魄的他领到几里之外的小木屋，给他煮了山芋。他惊魂甫定，不客气地狼吞虎咽，把山芋连汤带水全塞进了已饿瘪的肚子。

 

他们靠近，小心轻声说话，唯恐被他人听到。姓黄的坦诚地说，他是北大的大学毕业生，因写了几篇涉及政治的文章，被判刑劳改，现已刑满释放；他也泣不成声地如实说，自己是代临行前突然病倒的父亲，来江西劳改农场看望正在服刑的弟弟。弟弟是被冤枉的，被判了七年，罪名是“现行反革命分子”。

 

一个差点吓死在荒郊野外、孤苦无助，年年被单位评为先进工作者、不断申请入党的男子，与刑满释放的“右派”分子，竟一见如故，含泪交谈，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正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小木屋的门缝里，钻出了他俩压抑的哭泣声，哭泣声在漆黑的旷野里随风飘荡……

 

第二天，黄某把他送到弟弟所在的劳改农场。他与弟弟久久紧紧拥抱，失声痛哭。

 

后来，他把自己的衣服、鞋子全换给了弟弟，把身上的钱全部掏给了弟弟，以至没钱买返程车票，把驾驶证抵押给一个好心人，才借到钱，狼狈不堪地回到了上海。

 

此后，他因“阶级立场有问题”，单位的先进工作者名单里，再也没有了他。

 

再后来，全国为地、富、反、坏、右摘了帽子，他的弟弟也平反了，回到上海第三钢铁厂当了工人。

 

他坚定认为，我们的党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她能正视自己一时的偏差，及时纠正，领导全国人民走出三年自然灾害的困境，又为“地富反坏右”摘帽。他初心不改，依旧继续写他的入党申请书……

 

他，就是我的父亲——刘金书。他是特别热爱工作、特别孝顺、特别重情义、特别知恩图报、特别同情贫穷亲戚并予以接济、特别甘心吃亏的人。

 

我特别敬爱我的父亲。

 

【作者简介】

 

        刘玉兵，男，汉族，1949年生，祖籍江苏盐城，热爱文学、旅游，退休前系上海江南造船集团公司接舰部队培训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