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是在赴一场又一场盛大的约会。人与花,花与季节,都要赶在这转瞬即逝的春光里,密不可宣又昭然若揭地慨然以赴。“韶光容易把人抛”,尤其这绮丽金贵的江南之春,看着更让人心急。
喜欢春天的花,赴死一样的开。赶着了几日好光景,便极尽千娇百媚,没日没夜灼灼怒放,生怕晚了、错了,每一个花瓣上都看得出心急。是啊,能不急吗,也许,只是晚来的一番雨,一阵风,明日便没了。或者,什么都不用,就这样朝露晚霞的没两日也就落了。是的,明年还会开,可是,等了整整一年,明年再开过的,又怎是今年这一朵,明年开时再见的,又怎会是今年一样的风景?席慕容这样写花朵被漠视和错过的心情:那飘落一地的,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真是惊心动魄。
戏文里唱道:“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总能从春花的绚烂里,看出心甘情愿的卑贱。就像是一个傻姑娘,爱一个人,一点不知道掩饰。不懂得迂回,不晓得按捺,也不怕负了。从来都是认认真真,似毫不会敷衍。“爱你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无关。”无原则的妥协与原谅,看着就让人心疼。可是,这一辈子,如果你没有在一个人面前卑贱过,你便不曾真正爱过。在懂你的人,爱你的人面前,这卑贱就是值的。如果两个人一起卑贱,我想,就应该是这世间惊天动地的爱情了。
就像这春天里爱花的人,还在年头的乍暖还寒里,早已被灿然的春光撩拔了蠢蠢欲动的心事,怎奈那荼靡的花事却还迟迟不来。于是处心积虑用心良苦地捕捉探听,生怕漏掉一处花讯,炽烈的心事没有矜持无处隐忍。
终于“闻说双溪春尚好”了。于是急不可耐地脱掉那掩了身形暗淡无光的冬装,满柜子的翻腾比试,哪一件,哪一件更适合明日那泼彩洒金的油菜花。还有,那曼妙如妖的桃花里,是该着红还是穿黑呢?这样小试宜春的欣欣然与忐忑,真像是爱得昏了头的女子。
只要是在春天里,花,一朵或是一片,便总是美的。仿佛二十岁上下的女孩子,裙裾飞扬间就是最好的风景。
古人善感,“春来江水绿如蓝”“春江水暖鸭先知”,一色一温之间,便知季节更迭。其实,最好的春光并不在温度与阳光里,倒更像是在一期一期的花事里。仿佛只有赶过了、看过了,那禁不住一场春雨春风便了无痕迹的姹紫嫣红,才算不辜负这一季春色一片念春的心。
也喜欢密蜂一样去赶成片的花海,可是,真正让人惊艳的,往往还是山野颓院间,冷寂里蓦然邂逅的怦然心动。岁月侵蚀的土坯墙前,忽然一株清灵如雾轻盈似舞的杏花,或是山回路转翠色如黛中立于路旁田间妖娆的桃花,总是格外让人欢喜,疑心这是不是修行得道的花妖,才会如此让人贪恋。
春天里看过一棵樱桃树,正正的长在一家庭院当中,繁盛的花枝伸出院墙外,粉色花瓣蝶一样随风轻舞,已经薄薄的在墙角落了一层。难得的是,那院门是粉墙黛瓦的马头墙,窄窄的墙沿上密密地覆了几层青色的小瓦,现时实在难见。忍不住从车里急急的跳下来看,一时间却又不知如何留住这刹那的芳华,在这山间的小路上,竟只是呆了!
记得小时院子里有一株梨树,高出矮矮的红砖墙一大截子。梨花是一簇一簇的,春天里满树雪球似的白花,不知道有没有一样也引得路人驻足。那时小,不懂得美,只爱热闹,就记得一到春天就是满院嗡嗡的蜜蜂声,气温也似乎随着这嗡嗡的声音一日高似一日。不记得有雨打花落的日子,也不曾留意那一定铺了一地的花瓣,只记得,仰着头看花,总有日头晃了眼睛。好日头下,妈妈搬出陪嫁的红木箱子,翻出红红绿绿的床单被子,还有手织的粗布格子衬衣,一级一级地搭在木梯上晒。晚上睡觉,浆过的被子上,能闻得见阳光的味道。
“爱到浓时情转淡。”春,是怎样去的,好像没有人知道。也就是几日,满眼里就只剩下绿。以为晴日还能寻得花踪,竟是一片也不见。才不过月余,油菜花田里,竟只有刺楞楞的禾茬。街边的小巷里,已经有人推着车叫买新鲜的油桃。初夏里的栀子榴花,明艳倒是明艳,却终究开不出春花的阔丽。只会在满树的绿叶间躲躲闪闪,那敢像春天的花,等不得叶儿先长开了再说,光是气势上早就输了一筹!
近日读到宋人平话《崔宁辗玉观音》,讲到春天的来去,有这么一段话,颇有意思:王荆公说春是被雨打风催去了,有词云云,但苏小妹说不是雨打风催,春是被燕子衔去了,有词云云,而这亦仍有人不以为然,说也不是雨打风催去,也不是燕子衔去,春是与柳絮结伴,嫁给流水去了……
惜春的诗文,还是最喜欢“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两句,有失落,有惋惜,有留恋,亦有欣喜,更有向往。无论季节还是人生,总是“来的尽管来,去的尽管去。”正因为去来之间总是匆匆,所以无暇也不必去为一段逝去的光阴沉湎。沉湎之间,我们可能又会错过一段风景。生活最美好的,不是已经过去的昨天,也不是即将来临的明天,而是我们过在当下的今天。
戢兰芬,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文学作品百余篇散见《海外文摘》《散文选刊》《长江丛刊》《湖北日报》《长江日报》等报刊杂志。作品多次获散文赛事奖项,选编进多个文学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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