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清明,我跟父亲去上坟
(原创:散文)
作者:葛增立
今年清明,是个难得的晴天。
天刚亮,父亲就起来准备了。竹篮里是奶奶昨夜备下的供品:一刀蒸熟的腊肉,在灶头上熏得金黄;几个青团,艾草是昨天下午从田埂上采的,奶奶说清明果要用野艾,那香气才正;还有一壶太爷爷爱喝的米酒,用那只旧锡壶装着,壶身上的磕碰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父亲一样样清点着,神情肃穆,像在做一件极庄重的事。
“走吧。”他提起竹篮,我忙跟上去。
路两旁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浪一直涌到天边。父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踩着路边的草痕紧跟。他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说:“看见那座山没?像一把太师椅。咱们家祖坟就在那椅圈里,这风水宝地是您太爷爷年轻时亲自选的。他说,能坐在椅子里的,是有福之人。”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山峦浮在雾气里,果然稳稳地托着一片坟茔。
山脚到坟地还有一段坡路。父亲走在前面,手里提着竹篮,不时回头看我一眼。脚步沉稳有力。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清明,那时我还小,父亲背着我,跟着祖父走在这条路上。祖父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跟。一年又一年,路还是这条路,如今,我长大了,祖父却不在了。
祖父的坟到了。荒草长得半人高,迎春花的枝条横七竖八。父亲放下竹篮,从篮子里取出两把镰刀,递给我一把说:“先把草除了。”说完他就动手干起来。我接过镰刀,学着他的样子弯腰割草。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父亲不说话,蹲下身用手拔那些细小的杂草。刀刃划过草茎,发出一阵阵的沙沙声。我忽然想起祖父——听父亲说,他年轻时也这样跟着祖父来上坟,祖父在前面割草,他在后面把割下的草拢成一堆。如今祖父也睡在这里了,而我,成了那个跟在后面拢草的人。
草除净了,坟头露出新鲜的泥土。父亲从篮子里取出几叠冥钱,又拿出一叠白纸。我正疑惑,只见他变戏法似的,从篮底抽出几根事先准备好的粗竹条,把白纸裁成长条,快速地折了几折,拿起剪刀,三下五除二,一树“挂山签”就剪好了。他将一端粘在竹条上,另一端剪成流苏状。
“咱们这的风俗,”父亲说,“清明前后雨水多,给老祖宗送把伞,遮风挡雨。”他把挂山签递给我,“去,插在坟头上。”我接过那几根白纸飘飘的竹条,小心翼翼地插进坟顶的土里。山风过处,纸签簌簌地响,像极了伞在风中的声音。我似乎觉得,那坟里的人,真的有了遮风挡雨的依靠。
接下来是摆供。父亲在坟地上铺开塑料布,他一边铺一边告诉我,"供品都要成单数,不能成双,这是规矩"。他恭恭敬敬地摆上三荤:金黄透亮的腊肉;开了叫的公鸡肉;鲤鱼装在椭圆形的碟子里,稍微向外悬出了头和尾。三素:软软的青团,散发着艾香;花生米装了满满一玻璃瓶;一碟奶奶亲手做的芝麻糖。摆上了杯子和碗筷。酒是少不了的,太爷爷生前最好这一口。
摆设妥当,父亲点燃香烛和冥钱,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儿。接着,他从竹篮里拿出一串长长的鞭炮,在坟地旁边摆好,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惊起了一群麻雀,又很快消散在山坳里。
鞭炮响过,父亲拉我一起跪在太爷爷的坟前。“来,跪下,向您太爷爷叩头。”他先斟一杯酒,缓缓举起来,洒在泥土上。酒很快渗下去,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印痕。“爷爷,我带着您的曾孙看您来了。”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您曾孙今年上高三了,求您保佑他学业有成,金榜题名……”
他一边说,一边把每样供品用筷子点一点,示意敬奉。那认真的样子,仿佛太爷爷真的坐在对面,端着酒杯听他说话。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祭拜,心里默默念着:太爷爷,我是您的曾孙,您保佑我……
烧纸钱的时候,火苗舔着黄纸,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有的飘向远处,落在油菜花上;有的落回我们肩上。父亲说:“纸灰往人身上扑,是老祖宗在给你拂去尘埃,驱赶晦气。”我没有拍去那些灰,任它们落在肩上。火光映着脸庞,热烘烘的。父亲指着坟后的山坡说:“你看,那边是你高祖父的坟,再往上,是咱们家最早的祖坟。你太爷爷在世的时候,年年带我来这儿,一个一个指给我看。现在轮到我告诉你了。”
他点上一根烟,慢慢讲起那些坟茔里先人的故事来。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遥远的事,在他嘴里活了过来,连成一条线。我明白了,这种家族的记忆,课堂上学不到,书上也读不全,它就这样一代一代,在清明的坟前口口相传。
“每年的清明,我带你来上坟,就是要你记住这些。”父亲掐灭烟头,看着我说,“记住咱们是从哪来的,记住这坟里的人,都跟咱们血脉相连。将来我老了,走不动了,你要自己来。再将来,你也要带着你的儿子来。一代一代,不能断。”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山风把挂山签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像应答。
香快燃尽了。父亲站起身,对着坟头鞠了三躬,我也跟着鞠。他提起篮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吧,我们到那边祖坟去。”我跟在父亲后面,挨个祖坟祭拜,插挂山签。每一座坟前,他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说着类似的话。
太阳渐渐升高,我们踏着温和的阳光往回走。
下山的时候,遇见几拨上山的人。有认识的,打个招呼,说句“今年清明天气好”之类的客套话;不认识的,也互相点点头,让让路。父亲说,他们都是回来上坟的。清明这个日子,国家放假,方便散落各处的人都回来祭祖。
回到村口,奶奶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看见我们,她站起身,习惯性地拍拍身上的灰尘:“回来啦?累不?”奶奶看看我,笑了:“明年还跟你爸去不?”我说去。她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晚上吃饭时,桌上摆着早上带去的那刀腊肉——坟前供过的,奶奶将它改成小块重新炒过了。她说:“这是祖宗吃过的,咱们吃了,祖宗保佑,身体健康。”我夹起一块,觉得那肉的味道格外不一样。是清明雨水的味道?是山坡上风的味道?还是纸钱烟熏过的味道?说不清。只记得那肉很香,香得让人想落泪。
夜里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事。想起挂山签在风里飘摇的样子,想起父亲跪在坟前说话的样子,想起山坡上那些挨挨挤挤的坟茔。我明白了,清明上坟,不仅是为了纪念先人,更是为了教育后人。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知道,自己从哪来,根在哪。那些巳故的先人,他们睡在坟里,也活在每一个后人的记忆里。
明年清明,我还要跟父亲去。后年,大后年,年年都要去。等到父亲走不动了,我就自己去。再往后,我也要带着我的儿子去。一代一代,像那山路上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下去。
窗外,月光很好。山坡上的挂山签,该在月光里轻轻地飘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