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天
文/溪山清远
回乡的路,总是漫长的。
乘火车,换汽车,在摇晃与等待中颠簸了大半日,窗外的风景才终于从钢筋水泥的灰扑扑,一点点变成了绿油油的模样。当最后一片城区的建筑被甩在身后,视野豁然开朗——麦田到了。
四月的麦田,是一整匹铺向天边的青绿绸缎,无边无际,浩浩荡荡。风一吹,麦浪便一层追着一层地涌过来,仿佛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推着,怎么也停不下来。古人说“清明时节,麦长三节”,这时候的小麦正处在生长最旺盛的时节,嫩白的茎节在叶鞘里一天撑高两指,站在田埂上侧耳倾听,似乎真能听见那窸窸窣窣的拔节声,像无数细小的骨骼在夜里悄悄地伸展开来。
麦田的尽头,是一片金黄。
油菜花开得正盛,铺天盖地的,像是谁把太阳敲碎了,洒了一地的碎金。那黄是明亮的、饱满的、不管不顾的,站在菜花地里,整个人都会被染成金黄色,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有学生在作文里写道:“无限青青麦里、菜花黄。春天的金黄,莫过于油菜花了,和青青的麦苗辉映着,绘成了清明时节家乡的一景。”这“青”与“黄”的交织,大约是四月天里最朴素也最动人的配色——一个沉静,一个热烈;一个含蓄,一个张扬。它们并排铺在田野上,像大地写给天空的一封长信,每一个字都是活的,在风里轻轻颤动。
再往前走,村口那几株樱花开得正好。
四月本是樱花将谢未谢的时节,可今年气候偏暖,它们似乎格外留恋这人间的春天,一树一树的粉白,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粉嫩的花瓣随着春风慢慢地摇动,清香便轻轻地洒满了整个院落。”有人在清明回乡时这样写道。我站在树下看了许久,看着花瓣一片片地飘落,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落樱像是春天下的第一场雨,无声无息,却把整个天地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樱花的美,大约在于它的短暂。开得轰轰烈烈,落得也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倒让我想起清明的另一层意思——万物生发,却也意味着凋零的开始;春光正好,却也提醒着时光的无情。可正因如此,这一刻的绚烂才格外珍贵。
清明的田野里,三三两两的扫墓人散落在各处。有的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纸钱和供品;有的扛着铁锹,准备给坟茔添几锹新土。他们的身影在麦田和油菜花之间缓缓移动,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各自走向各自的归处。
我也走在其中。脚下的田埂窄而湿滑,两边是齐膝的麦苗,叶片交错,走路时裤腿被一遍遍地拂过,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一股子青涩的草腥气。远处,几株老梨树开着白花,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雪覆在枝头。
有一篇文章里写道:“又是一年青草绿,天地清明寄相思。”说清明是“一半思念一半春”,再合适不过了。这一日,一半是春和景明的轻盈,一半是慎终追远的沉郁;一半是万物生长的蓬勃,一半是故人远去的惆怅。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偏偏在这个日子里完美地交织在一起——你一边走在春光里,一边想着那些再也走不进春天的人。
我在坟前蹲下来,点燃纸钱。明黄色的火焰在风中跳跃,纸灰被风卷起来,散落在麦苗的叶片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心里默念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无非是“家里一切都好,您放心吧”之类的。可就是这几句平常话,每一次说出口,喉咙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天缺一块有女娲,心缺一块如何补?”有人在文章里这样问。是啊,失去至亲的缺口,大约是补不上的。可清明的好处就在于,它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把这块缺口翻出来看一看,摸一摸,让它疼一疼。疼过之后,日子才能继续往下过。
纸钱烧完了,我没有马上离开。站起身,在麦田边站了很久。四月的风从远处吹来,裹着草木的清芬和泥土的湿润,吹得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村庄里升起袅袅的炊烟,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了很多年前——那些在爷爷身边无忧无虑的日子。
有一篇散文里写道,作者回到故乡,最惦念的是奶奶做的软芡粑。野菜的清香与糯米的绵密在舌尖交融,“那股独有的春日鲜甜,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爷爷做的懒豆腐——豆子和水从石磨的磨眼里下去,又从磨缝里流出来,白白的,稠稠的,满院子都是化不开的豆香。那一圈又一圈的石磨,转得那么稳当,那么从容,像日子,也像思念——不急不慢的,却在心上磨出细细的印痕来。
故乡的味道,大约就是这样刻进骨头里的。你走得再远,吃遍再多的山珍海味,一到春天,胃里还是会泛起那些旧日的滋味,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乡的这几日,我走了很多路。沿着从前爷爷送我上学的那条路走,路早已从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再也不怕下雨天踩一脚泥了。可走在路上的人,已经不在了。经过老屋的旧址,那片曾经有过茅草屋、有过木槿花、有过黄梨树的土地,如今变成了一片麦田。麦苗密密麻麻地遮住了所有,它们的根须深深扎进土里,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替爷爷把这寸土地紧紧地抓着。
有时候我想,人和麦子其实是差不多的。麦子在春天拔节,在夏天抽穗,在秋天归仓;人也在时光里一次次地拔节、抽穗,最后也像麦子一样,被时光收回到土地里去。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可种子留在土里,来年春天又会冒出新的芽。人也是一样的,一代人走了,下一代人还在,血脉连着土地,生生不息,永远不会断。
有一篇文章的结尾这样写道:“或许,他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着我们,看着我们好好生活,看着我们在春日里奔赴美好,在岁月里安稳前行。”我想,这就是清明存在的意义吧——不是让我们沉溺在悲伤里,而是让我们在春光中确认一件事:那些离开的人,还活在我们身上,活在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路上,活在我们吃过的每一顿饭里。
四月天的美,大约就在于此。它不回避死亡,也不回避悲伤,可它同时把最鲜活的、最蓬勃的生命力摊开在你面前——麦子在拔节,油菜花在燃烧,樱花在飘落,白鹭在田野里与拖拉机伴飞,燕子在低空呢喃。它用这一切告诉你:日子还在继续,春天还会再来。
坐上返程的汽车,麦田在车窗外面渐渐远去,一片一片地后退,最后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可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青绿着,生长着,等着我来年再回来看它们。
清明又要过完了,麦子还在拔节,日子还在继续。而那些坐在这片土地上的亲人们,也依然会守着这片麦田,等着每一个回家的孩子。
人间四月天,是爱,是暖,是希望,也是一场穿越生死的重逢。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春光里好好地活,替那些再也看不到春天的人,认认真真地看完每一朵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