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上痕
文/李桂霞
我们来时,正是午后。阳光烈烈地铺在海面上,碎成亿万片晃眼的金鳞。风很大,推着浪头一层一层摔在沙滩上,哗啦——哗啦——,声音空旷而固执,像是要把什么冲走,又像要把什么送回。脚下是那片熟悉的、粗粝的沙滩。沙粒黄白相间,被风揉捻成细小的、波浪似的纹理,脚踩上去,软软的,微微下陷,像踩进一声叹息里。
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片水陆交界的地方。潮水退下时,露出一大片平整湿润的沙地,亮汪汪的,镜子一般,映着天光云影。就在那片明镜似的沙上,我恍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微微佝偻着,正小心翼翼地挽着藏青色裤子的裤腿,一层,又一层,一直挽到膝盖下,露出纤细的、已有些松弛的小腿。她低着头,专注得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是了,就是那里。我仿佛还能听见姐姐带笑的嗔怪:“妈,您慢点儿,水凉!”而母亲总是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兴奋与倔强:“不凉,不凉,太阳晒得挺热乎的!”
那是七年前的春天了。母亲八十二岁,第一次看见海。在鱼鳞洲这片无遮无拦的天地间,她像忽然被解除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她不要我们搀扶,自己试探着,将脚伸进涌上来的泡沫里,一个浪头退去,她像怕痒似的“哎呦”一声笑起来,那笑声清亮亮的,被海风送出去老远。姐姐和姐夫在东方市租的房子,就是为了让母亲来海南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许是被这南国浩荡的风物惊动了沉睡的心窍,一生与灶台为伴的母亲,竟在八十二岁这年,郑重其事地开始写日记。她要把这“福气”记下来。软皮的笔记本,她总放在床头,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写得极慢,字迹大而端正,像小学生。她写海是什么样子,沙子是什么感觉,写楼下的三角梅开得泼辣,写这里冬天的太阳。而且大写特写她的幸福,她的女儿女婿的孝敬。我是在她第二次去海南后。才发现她的日记本的。对母亲而言,这是她自己与自己心灵的对话,她永远也没想到,她的日记会被她自己以外的人看到。而且被我发现后又发表在网上,让那么多网友看到了。如今想来,那笨拙的笔迹里,是一个苍老的生命对世界重新燃起的热腾腾的新奇,是她在时光尽头,奋力为我们留下的一点温暖的证据。
今年,我们循着旧路又来了。沙滩还在,礁石还在,灯塔也还立在那座小小的山丘上,依然固执地白。可当年那个在水边蹒跚嬉笑的老人,已归于永恒的寂静。世界抽走了一个最温暖的灵魂,风景便陡然变了味道。海还是那样蓝,却蓝得有些漠然;风还是那样大,却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我走到水边,蹲下身,用手去拨弄涌上来的海水,一下,又一下,却没有下水。从前那份不管不顾、只想与这浪花嬉戏到天黑的兴致,忽然就消散了。不是水凉,是心里缺了一团最旺的火,再也烘不热那一片无边的蔚蓝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七年前,我们一家人的脚印,一定曾杂乱而快乐地印满这片沙滩。母亲的脚印最浅,最小。我们的脚印深深围在旁边,护着它们。如今,那些脚印早已被无数个昼夜的潮汐抹平,不留一丝痕迹。就像时间,它温柔地赠予我们一个那么美好的春天,却又残忍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春天里最珍贵的人,带去了我们望不到的彼岸。鱼鳞洲的沙,能沉淀贝壳,沉淀珊瑚的碎屑,又如何能沉淀得住一场梦呢?它只是无言地铺展着,承接着新的浪,新的脚印,仿佛一切悲欢,于它都只是瞬间的微尘。
风愈发紧了,带着咸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呼吸。该走了。我们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那哗啦——哗啦——的声音,不依不饶地跟着,像是在冲刷,又像是在呼唤。我没有再回头。我知道,母亲挽起裤脚踩进海水里的样子,她看着大海时眼中闪烁的光,还有那个春天里所有喧哗的、温暖的声响,并没有被这海风带走。它们太沉了,沉得海也卷不动,便只好细细地、密密地,压进了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成了另一片看不见的、永恒的沙洲。
202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