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妈
张耀富
人生路上的事也真是难以料知。我21岁那年身为师范学校教师竟认了一位异乡农妇为干妈。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的中国大陆,是个举国大饥饿交织着“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我的此举,在时人眼里自然是不合时势的荒唐事。
与我同龄、在学校任教的杨君的家,近在学校偏旁的少陵原畔。我便时不时地去他家闲聊。杨君的母亲五十开外,中等个儿、小脚,大襟灰布衫、青布裤,整洁而合体,言谈举止显出农村妇女少有的大气,其精明能干尤为村人赞叹。她生有一儿六女,丈夫是个忠厚农民,家事主要由她掌管。她待我极好。每去她家,总尽其所有给我做最好的饭菜。寒暑假还执意留我住在她家,与其朝夕相处,那热情和真诚至今想起来还令我感动。
我称她伯母,她直呼我名,情同骨肉,亲若母子。时日久了,我突然觉着她很像与我相依为命的已故祖母。
似乎真的心有灵犀。一次拉家常中,伯母闪烁其辞地吐露出想认我为子的心意。我一时不知如何答对,含糊地支吾了过去。善解人意的伯母笑了笑:“我是跟你说笑呢。”但我分明觉出她眼神里隐含着几许憾意。
我的神魂难以宁静。四岁亡娘,记忆里不曾体尝过母爱的温暖,随后的十六、七年间,编织过种种美好的梦,而最渴盼、憧憬的是享有娘亲的爱抚与呵护。可在那年月,一个堂而皇之的人民教师认干娘,无疑招惹世人的讥讽与非议。这种内心矛盾煎熬了我半个多月的光景。后来,杨君告我原委——伯母怜悯我自幼离娘,说没娘的娃咋样活人呢?便有意认我为子。我闻言,心中为之一颤:世上竟有如此超乎血缘的大爱和母性!于是,一种异样的力冲破了我的内心羁绊。
然而,命运之说似乎并非虚妄。认干娘不久,我校奉命暂时停办。我即被调至数十里外终南山下滈河岸边的一所中学。从此,与干妈相见相处的时日便稀疏得如天各一方。
次年春三、二月的一天,天阴沉沉的,刮着冷冷的风。干妈拄着拐杖,提着一篮我最爱吃的她烙的锅盔馍来校看我。望着她那灰黄、浮肿的面容,我心里很是酸楚。问家里够吃么,干妈说在咸阳买了些包谷,搭夹上些野菜,这青黄不接的日子也就混活过去了。她见我房子又脏又乱,连口水也未喝,忙动手收拾了房子,洗了衣单,并细细地问着我的饮食起居和工作情况,叮嘱我注意休息,保养好身体。
午饭后,风大了,黑云罩住了终南山,预示着大雨即将来临。干妈说她得早点回去给妹子们做饭。我送她到校门口,扶上一辆北去县城的马车。马车颠颠簸簸地疾跑起来,风吹散了干妈稀疏的华发。望着远去的马车,我在心里祈祷老天万莫落雨。
平地一声雷。一九六四年严冬,中共西北局在长安搞“四清”运动,搅得长安大地周天寒彻。做梦也想不到,突如其来的灾难降落在干妈头上。她家被补定为“地主”成分,她也戴上了“地主分子”帽子,三间厅房悉被没收,一家六口人挤居在两间小厦房。一个夜晚,月高星稀,我偷偷地去看她。昏暗的油灯下,干妈戴着老花镜,坐在炕头上缝补衣衫。见我来了,欣喜地忙叫我上炕,并张罗着要给我做饭。望着她更加花白的头发,忙说:“晚饭吃过了,一点也不饿。”我劝她想开些。她笑笑说:“没啥,妈活了多半辈子,啥苦都吃过,都过来了。”那平静和坦然使我在欣慰中感到惊异,一时竟没了再劝慰的话。那晚,我们娘俩说了大半夜话。
天刚麻麻亮,干妈就起床,打扫了屋院,出去借了几个鸡蛋,给我蒸了蛋糕。临走时又给我装了两块玉米饼。我几步一回头地望着倚门而立的干妈,见她正撩着衣襟抹泪,我的眼泪也禁不住地滚落下来。
不久,一个如雷轰顶的消息传来:干妈得了胃癌,正在西安第一附属医院接受化疗。我忙去看望。她头发脱落了许多,脸黄瘦黄瘦的。可心绪依然平静如常,她宽慰我:“没事,阎王爷不收妈这穷命鬼。”我说:“医学发达了,战胜癌症的奇迹很多。”顺便告她,过些天我去长安一中(与干妈家一墙之隔)阅中考升学卷子,可常去照看妹妹们的。干妈说学校大灶的饭不好,她要回家给我做饭,我再三劝阻他万莫出院,要安心治病。几天后我去一中报到,先到干妈家,却见干妈正在打扫院子,我惊诧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热流顿时涌上心头……
一九六六年初夏,“文革”风暴席卷全国。这回干妈没有了先前的那种镇静,忧心忡忡地叮咛我别去看望她。那心思自然是怕她的身份牵连了我。后来,事情果为她所言中。造反派在校园大墙上赫然贴出大字报——《揭穿地主分子的孝子贤孙丑恶嘴脸》,揭批我认干妈的事。这使干妈好多日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悔怨她带累了我。
一九八0年的酷暑七月,干妈去世了。临终的情景很凄惨——戴着地主分子的“帽子”,念叨着我的名字,悄然地离开了这个她终究也道不明想不通的世界。我无法承受这再次亡娘的伤痛,独自一人在暮色苍茫的滈河边漫步,伴着河水的呜咽,潸然泪下。
次年,干妈的“帽子”摘掉了。我端详着她的遗像,却怎么也欣喜不起来,久久地想不出一句可堪告慰她的话。
几十个风雨春秋一晃过去了,我从青年走到了老年。风风雨雨中最常让我想念的人,除了祖母,就是干妈——一个目不识丁的小脚农妇,一个待我如亲子的“地主分子”。想起她对我的无私厚爱,更想起她的悲剧人生,便懊悔自己对她老人家不曾有过一点回报,一种沉沉的负疚负债感时时袭上心头……
清明节到了,天空淅淅沥沥地飘着濛濛细雨。我带着纸钱,夹在一溜一串的断魂人流中,匆匆地去看我的干妈。
作者简介
张耀富,陕西长安人,1939年10月生。在师范、中学任教12年,1971年-1999年先后任王曲中学和长安一中校长,长安县教育局长、党委书记、县政府教育督导员。中学高级教师,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散文诗歌散见刊载,西安出版社出版散文集《疏枝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