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星星》诗刋发表的这位华阳作协主席的诗歌,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新中国成立后诞生的第一本诗刊,《星星》诗刊无疑在中国诗坛,相较《诗刋》,是稳稳占据着“老二”地位。据说该刊每年邮箱收稿量达十万首,而用稿量达不到5%,可见《星星》上稿之难!近读2026年2期《星星》原创,上面有贾西贝《从江南到海边》二首诗,再查2025年2期,又有贾西贝《江之书》组诗三首。那么这些诗怎么能上?作者又写了些什么呢?
先看原诗一一一
从江南到海边(二首)
贾西贝
江南帖
黄花都不瘦了,红红的江花正与你争奇
春,在满眼高楼的蛮腰间盘缠,嬉戏
我的笔,巳无法游你
只先写下两行字
“中国的河山,中国的女人
如果没你,可能会减五分姿色……”
我多想捧一把琵琶,去浔阳江头弹你
春江花月,似把人心都来一番濯洗
众多先人与英灵,长江上,全以青青色
抹绿了神女峰与赤壁
现在,我来到秦淮河边的一家小酒馆
酌一碗酒。边饮,边拿捏,几句诗
哦,这江南,江南人哩,鸟喧喧,车鸣鸣
已拒绝沉寂。身体里的吟诗声
只记“沉舟侧畔千帆过”
只记李清照诗前半句:“生当做人杰”……
拜妈祖
在稔山海湾,我来拜谒妈祖庙
这渔家的保护神,天后圣母
只存梵鼎一座,烟火缭缭
妈祖庙前,有六块小礁
像六条小船,载着六个孩子,在海上飘
不知多少年了,六个孩子六条船
离岸最近十丈,最远百米不到
但孩子们,始终回不了岸的怀抱
妈祖,就守成了庙
就成了岸边,一座不朽的航标
在海边,叫一声“妈一”,我不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这声带就咽了,眼窝子也湿了
再看看评论家评《江南帖》
文/玉萱
贾西贝的诗《江南帖》读了几遍,每一次都在一幅幅精美绝伦的画面中流连忘返,总想写点什么却又迟迟不敢动笔。江南,是小桥流水的温婉,是烟雨迷蒙的缥缈,是桃红柳绿的绚丽,是人烟阜盛的繁华……而在诗人的笔下,却别具风致。
诗人簇拥着古代诗魂,一起来为江南这幅水墨丹青——不,是三维美景——着色,然后他过滤掉那些文豪大家人生伤悲的色彩,而只把美好的正面力量作为调色盘的主色调,来挥洒出江南深厚的文化魅力和历史的厚重感,以及现代化发展中阔步前进的豪情。下面从我特别有感觉的三个方面做个解读:
一,题目新颖别致,含义丰富,情感浓重而又文化底蕴深厚
这首描写江南的诗歌没用惯常的“江南”“颂江南“江南吟”“江南赋”“江南曲”“江南词”等等,而用一“帖”可谓贴切非常。
1,诗人以“帖”为题,仿佛把江南这幅巨大的画卷当做一幅可品可鉴、可临可摹的艺术珍品。诗人不是单纯去描绘江南的景物,而是在
进行一场文化记忆和历史厚重的书写行为。
内容上,它剪辑、拼贴了诸多文化符号:李清照的黄花、白居易的江花和浔阳江、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巫山神女、三国赤壁、秦淮风月、以及刘禹锡和李清照的诗句……这正如临摹字帖时,选取不同名家笔意进行融合再创造。
精神上,它体现了诗人对传统“法帖”的尊崇与重构。他承认古典的完美(“无法游你”),却又敢于以现代意识进行“截取”(只取半句诗)和“改写”(黄花不瘦了),这本身就是一种对“帖”的创造性临摹。
形式上,诗句在古典意象与现代场景间快速切换,如同书帖中行草的节奏,有留白,有跳宕,不拘一格。
2,古人创作书法或诗歌,常有“帖”的形式,是信手记录一时之感、即兴之思的小纸片(如诗帖、画帖)。标题《江南帖》也透露出这份思绪的灵动雅兴——诗人并非要完成一部关于江南的鸿篇巨制,而是像在小酒馆里“拿捏几句诗”一样,捕捉此刻面对江南时纷至沓来的、未加完全修饰的思绪火花。它是心绪的片段,是灵感的速写,而非工笔长卷。
3,当然,这首《江南帖》也可以理解成诗人写给江南的一封情书(帖:信札),亦是一场与古典诗魂的隔世对话。诗人漫步于江南繁华之地,笔尖却游走于时光的褶皱里,将千年文脉与当下风物交织成篇,形成一幅珍贵而精美绝伦的“帖”。
二,密集古典意象的创新性化用:
诗中密集用典(李清照《醉花阴》《夏日绝句》、白居易《琵琶行》《江南好》、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苏轼的“两赋一词”、杜牧《泊秦淮》、刘禹锡酬答诗以及很多人写到过的巫山神女等),但皆非简单引用、移用,而是进行创新性化用——有改用,有重组,有截取……充分体现诗人深厚的文学和文字功底,高潮的构思能力和表达能力。
如开头就特别巧妙:“黄花都不瘦了”轻轻一转,便将李清照帘卷西风的清愁,化作今日江南的丰腴明媚;浔阳江头弹你”将白居易的贬谪悲情转化为对江南的倾慕;“秦淮酒馆”呼应杜牧的忧国沉思,却消解了历史沉重感,代之以个人化的诗酒沉吟。特别的是贾老师在诗的最后引用刘禹锡和李清照的诗,只引用那聚焦于新生前行与积极担当的前半句,而过滤掉了颓败伤感(病树)和沉重悲壮(死亦为鬼雄)的后半句;这“只记”的“沉吟”,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与坚持。这种对古典资源的“选择式继承”,恰是现代人心境的写照:我们仍需古典的火焰温暖现实,却往往只撷取那束最明亮、最奋进的光,来照亮前行的路。
三、全诗在古典意象的创新性化用中,显示的实则是“新江南的喧响与旧诗魂的沉吟”的对比和融合,在巧妙的对比、融合中抒发诗人对现代发展中的江南复杂的感情和深沉的哲思。
比如被多少文人墨客写过的“春”,不再独属于山水花草的滤镜,而是可以“盘缠”“嬉戏”于高楼的“蛮腰”间,拟人化手法赋予现代钢筋混凝土以灵动的韵律和温婉的情怀。
长江水把“神女峰和赤壁”都“抹绿”了。这个“绿”字用得好,不光是指江南的色彩,更让人觉得,是千百年来无数英雄才子的故事和精气神,世世代代浸润了这些地方,让山河有了精神和灵魂。
而全诗的高潮与落脚点,在于将“写诗”这一行为戏剧化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写诗本是情之所至的自然流露,而今却要在“拒绝沉寂”的“鸟喧喧,车鸣鸣”的现代秦淮河的相对隐秘的“小酒馆”里“拿捏”。“拿捏”一词尤为精准,透露出在当代书写江南时,那份字斟句酌的艰难、谨慎,以及试图在古典韵味与现代感受间取得平衡的微妙努力。诗人以酒馆中“边饮,边拿捏”的姿态,隐喻了当代书写者的典型困境——既要握住传统的精髓,又必须在现代化碎片的缝隙中寻找新的诗意。
结语:《江南帖》就像一幅用古典颜料在现代画布上绘制的精神地图。既展现了江南作为历史、文化符号的永恒魅力,又暗示现代发展的特色,同时隐喻当代书写者面对的困境。
记得我说过,贾西贝的诗,字面意义都不难理解,可是整体意境情感思想却有着丰富而深刻的意蕴,让人琢磨不透。
而《从江南到海边》作者原写的是组诗。《星星》只选用了两首。再看看评论家邓红鹰发表在中国《企业家日报》上的评论一一一
《意恋的江南与诗意的海》
——贾西贝组诗〈从江南到海边〉赏析
文 /邓红鹰
湿润幽静的秋雨夜,微风送来月桂花的清香和秋的凉意,此刻细细品读贾西贝的大作《从江南到海边》组诗,诗意的美好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洇开,感觉每一个呼吸都沾着韵脚,仿佛灵魂已顺着文字的溪流,漂向了遥远的海边;亦如聆听一首精心构建的文字奏鸣曲,主题雄奇飘逸、情感奔涌激荡、意象纷扬盘旋;更如阅赏一幅从古典意象到现代精神的文化地图;还如进行了一场跨越地理空间与文化时空的精神漫游。组诗引领读者从古典江南走向现代海滨,在意象的漩涡中完成一次次灵魂的泅渡。
一、江南三重奏:空间在场、历史穿透与文化实践
组诗开篇的三首作品形成了精妙的递进结构,即地理江南;历史江南;仪式江南;共同绘制出一幅立体的江南图景。
《江南帖》展现的是地理意义上的江南现场。诗人以“黄花都不瘦了”颠覆“人比黄花瘦”的古典审美,用“红红的江花/与你争奇”将白居易的经典意象拉入现代对话。“高楼蛮腰”让春天在都市建筑上“盘缠,嬉戏”,完成现代都市美学对传统春色的重新诠释。面对表达的困境,诗人选择直抒胸臆:“中国的河山,中国的女人/如果没有江南/可能会减五分姿色”,以最朴素的语言赋予江南最高的礼赞。而结尾对“沉舟侧畔千帆过”与“生当作人杰”的择取,则彰显了诗人与时代共鸣的积极姿态。
《柳如烟》则实现了对江南的历史穿透。诗人将“柳如烟”塑造成穿越时空的女性符号——“身是影,腰是影,名也是影”,强调其虚幻特质;却又赋予她“似花妖,以树妖的名义活了千年”的顽强生命力。诗中“诗与远方,男活梦幻/女活凄美”的剖白,揭示了历史叙事中性别角色的差异。结尾“拿起不了然/放下,更不了然”的困境,精准捕捉了现代人面对历史幻影时的复杂心绪。
《五月,彼采艾兮》聚焦江南的文化实践。诗人巧妙将《诗经》中的情歌“彼采艾兮”转化为对传统文化与家国情怀的“相思”。诗中“阴历的慢与快,像汩罗江的浪”的比喻,既道出传统节律在现代生活中的矛盾感受,又暗示屈原“上下而求索”的精神在岁月淘洗中的永恒。结尾将艾草物化为“平仄偶句”的乡愁,与门前对联共同构成充满文化韵律的乡土中国画面。
这三首诗层层递进,从空间在场到历史穿透,最终抵达文化实践,展现了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江南文化现场。
二、海滨四重奏:疏离、创造、凝视与皈依
组诗的第二部分记录了诗人从江南到海滨的空间转换中的精神历程。
《在巽寮湾看海》呈现了初遇海洋时的文化疏离。诗人将海的喧嚣敛去,化作“打着呼噜”的内湖,试图拉近江南游子与海洋的心理距离。然而这种亲近感迅速被现实打破——不见传说中的渔女,唯有肩站鹦鹉的大妈;无处借镰斧以效仿东坡的田园雅趣。苏轼为避“鸭”讳而更名的典故,暗示了文人雅士对民间文化的规训。诗人自比“恋着故乡的湖”的白鹭而非海鸥,道出深植血脉的乡愁。
《棕榈•椰树叶与篷门》则展现了在陌生环境中创造情感锚地的努力。棕榈叶与椰树叶的编织,不仅是物质的庇护所,更是在异乡构建的精神坐标。当渔船撒开“伞状的网”,呈现“纲举目张”的哲学意象时,捕捞作业被升华为使“海,春暖花开”的创造行为。女孩数鱼时“三岁幼儿做数学”的稚拙,与打鱼汉“赤臂上缀满汗珠”的辛劳形成张力,而“把篷门打开”的重复咏叹,将日常场景点化为守望与归航的永恒仪式。
《海边一瞥》构建了复杂的观看伦理。少女与礁石构成视觉焦点,浪花撞击成为欲望的隐喻。诗人以“不敢比”的三重否定,展露了面对自然生命力时的道德怯懦。“怕惊走她,这海再不迷人”的坦白,揭露了观赏者将海滨景观客体化的心理,其中蕴含着对美的短暂性与易逝性的深刻认知。
《拜妈祖》完成了精神上的最终皈依。妈祖庙前的六块礁石被想象成“载着六个孩子”的永恒小船,这个精妙的意象将地理特征转化为神话叙事。妈祖由此从海神转变为“不朽航标”,最终在“妈—”这个截断的呼唤中,所有被压抑的乡愁、对母体的眷恋、对精神归宿的渴求,都凝结成无言的哽咽。
贾西贝的《从江南到海边》是一次成功的“古今通融”的诗学实践。诗人笔下的江南与海滨,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承载着历史记忆与文化基因的活态存在。组诗中,“从...到...”的标题暗示这是一场未完成的旅程,每组意象都承担着双重功能:既是具体物象,又是文化符号。
这组诗作韵律优美而笔力千钧,穿透纸背的哲思与淬火后的思想,共同营造出一个令人心弦颤动且回味悠长的诗意世界。在古典与现代、个体与永恒、逝去与新生之间,诗人找到了精准的抒情平衡,完成了一部直抵灵魂深处的文学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