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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级·自恋狂想曲
尹玉峰
四月的风裹着杨絮,把社区活动中心的横幅吹得噼啪响。红底白字的“当代诗坛巨匠诗大帅作品发布会”,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句没说完的冷笑话。礼堂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人,大多是被居委会动员来的老头老太,手里攥着免费领的矿泉水,眼神里写着“凑数换鸡蛋”五个字。前排的张大爷正眯着眼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鸡;旁边的李大妈则在织毛衣,针脚飞快,时不时抬头瞥一眼舞台,嘴里还嘟囔着“这发布会啥时候结束,我还得去接孙子”。
诗大帅是踩着点来的。他穿一身藏青色绸缎唐装,领口别着枚金灿灿的“宇宙诗歌协会”徽章——后来有人说那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顺心顺意”徽章改的,用金色马克笔涂了三遍,边缘还掉了漆。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连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据说他每天早上都要抹半斤发油,还得用吹风机吹半小时。脚上的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走路时发出“咚咚”的响,像敲鼓似的。
主持人小李赶紧迎上去,手里的话筒都差点拿不稳:“诗大帅老先生,您可来了!台下观众都等着呢!”小李是社区刚招来的大学生,今天是他第一次主持活动,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连台词都背错了好几遍。
诗大帅矜持着点头,目光扫过台下,鼻子里哼了一声:“人是少了点,也罢,真正懂诗的人,从来都是少数。”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名片,“唰”地抽出来递过去,“你看看,这是我的头衔,联合国‘宇宙诗歌推广大使’、银河系‘浪漫主义终身成就奖’得主……光名片就印了五页,慢慢看,别惊着。”
小李接过名片,翻了两页就嘴角抽搐。上面的头衔一个比一个离谱,连“火星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都有,备注栏还写着“火星人未入会,暂代会长”,最下面一行小字:“头衔定制热线:138xxxxxx”。他强装镇定地把话筒递过去:“那咱们开始?”
诗大帅昂首挺胸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声音瞬间拔高八度,震得天花板的吊灯都晃了晃:“朋友们!欢迎来到我的作品发布会!我姓诗,名大帅,我生下来就姓诗,还是我老祖宗争气啊,不姓张,不姓王,不姓李,不姓赵,偏偏姓诗,厉害不?传到我这一辈,就更厉害了,我不写诗,谁写诗?写诗过瘾啊,过瘾啊写诗!如今我诗大帅发稿八万余首,每首最少百十来行!为什么?因为诗短了,对不起我满肚子的才华!今天我带来的新作《宇宙级·自恋狂想曲》,足足1278行!这将是震惊世界的史诗!”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诗稿,封皮上烫金的《宇宙级·自恋狂想曲》几个字闪得人眼晕——后来有人发现,那也是用金色马克笔涂的,边缘还晕开了一片。
台下稀稀拉拉响起几声掌声,前排的张大爷打了个哈欠,小声跟旁边的李大妈说:“这老头,比我家孙子吹的牛还大,我孙子还只敢说自己是奥特曼呢。”李大妈白了他一眼:“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不然鸡蛋都领不到了。”
诗大帅耳尖,狠狠瞪了张大爷一眼,继续唾沫横飞:“我的诗,能治愈癌症!能让麻雀为了争论我的诗吵架!上次我在公园念诗,连流浪猫都蹲在旁边听,听完还‘喵’了三声,那是在说‘好诗!好诗!’——后来我才知道,它是饿了,我口袋里有半块鱼干。”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皱巴巴的鱼干,晃了晃,“看见没,这就是灵感的见证!”
这时,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小青年林辉举起手,道:“老先生,您说您的诗这么厉害,能不能现场朗诵一段让我们开开眼?”林辉是附近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今天是来社区做调研的,碰巧遇到了这场发布会,本来想走,结果被诗大帅的“宇宙级”头衔吸引住了,想看看这位“巨匠”到底有多大本事。
诗大帅眼睛一亮,仿佛终于等到了展示的机会。他哗啦哗啦翻了半天诗稿,终于找到一页,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我陶醉的语调念起来:
“我站在宇航的领奖台上——
地球是我的勋章!
太阳是灯泡,月亮姐姐尖叫——
昨天菜市场的大妈多看了我一眼,
这一定是嫉妒我的才华,
或者她动了春心,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林辉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个被点了笑穴的机器人。张大爷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叫啥诗?我家孙子写的打油诗都比这强,人家还知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呢!”
诗大帅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诗稿哗哗作响:“蠢才!你懂什么!这是浪漫主义!是超现实主义!我的笔尖能撬动地球——哦,昨晚摔断了,现在用的是钢笔尖粘在筷子上——我的墨水能淹死蠢才!我爱做梦,我的梦里啥都有,比《红楼梦》的故事多八百倍!”他说着,还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钢笔”——那是一根筷子,顶端粘了个钢笔尖,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主持人小李赶紧打圆场,拉了拉诗大帅的袖子:“老先生息怒,咱们还是聊诗!您觉得诗歌最重要的是什么?”小李心里直犯嘀咕,这发布会再这么下去,非出乱子不可,他得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林辉却没打算放过他。他趁诗大帅喘气的功夫,一把抢过诗稿,随便翻了一页就念起来:“现在窗外的麻雀在吵架,它们肯定在讨论我的新诗——”他顿了顿,指着窗外正抢面包屑的麻雀,“其实只是争夺面包屑。空调在哼歌,这一定是为我的伟大作品伴奏——”又指了指发出异响的空调,“其实只是坏了,昨天报修,师傅说要换压缩机!”
台下哄堂大笑。李大妈拍着大腿说:“这老头,怕不是疯了吧?我看他是把自己的臆想症都写进诗里了!”张大爷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还宇宙级诗人呢,我看就是个吹牛大王!”
诗大帅气得胡子发抖,指着林辉:“你!你敢侮辱我的诗!我的诗是无价之宝!上次有个富豪想用一栋别墅换我一首诗,我都没答应!”他说着,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见没,这是富豪给我的邀请函,上面写着‘诗大帅先生,我愿用一栋别墅换您一首诗’!”
林辉拿过纸条一看,差点笑出声来。那纸条是用作业本撕下来的,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还歪歪扭扭的,落款是“隔壁王小明”。“别墅?”林辉冷笑一声,“您这诗,擦屁股都嫌硌得慌!”他突然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您先听听这个!”
手机里传出诗大帅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那头衔都是我花三百块在网上买的,诗嘛,就是没屁硬挤,想到啥写啥,反正那些人也看不懂……我就是想混个名头,让别人看得起我……上次我跟楼下王大爷吹,说我是宇宙级诗人,他居然信了,还给我送了俩咸鸭蛋……对了,那本《宇宙级·自恋狂想曲》,其实是我把孙子的作文本改的,每页加几句‘宇宙’‘伟大’就成了……”
诗大帅的脸瞬间惨白,像被戳破的气球,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不懂!我老了,儿女不在身边,没人理我,我就想混个名头,让别人多看看我……我有错吗?”他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林辉的语气软了些,却依旧严肃:“养老没错,但您不能拿诗歌当幌子。真正的诗是心里的话,不是堆出来的头衔和瞎编的梦。您要是真怕孤单,不如写写楼下的老槐树,写写张大爷的鸟,比这些‘宇宙级’的空话实在多了。”林辉是真心想帮他,他知道诗大帅只是太孤单了,才会用这种方式引起别人的注意。
主持人小李也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诗大帅的背:“老先生,林辉说得对。咱们社区报还缺个‘百姓诗栏’,您要是愿意写身边的事,我第一个给您发。”小李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的迷茫,也能理解诗大帅的心情。
诗大帅埋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挤出一个涩涩的笑:“真……真的有人看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孩子。
张大爷突然站起来,嗓门洪亮:“我看!只要你写咱们身边的事,我天天给你捧场!”台下的老头老太也跟着附和:“对!我们都看!”礼堂里第一次响起了真心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
诗大帅看着台下的人,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次不是委屈,是卸下伪装后的释然。他把那本厚厚的《宇宙级·自恋狂想曲》往旁边一推,抓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废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杨絮飘满社区路,张大爷的鸟叫得欢……”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他的纸上,也洒在他不再紧绷的脸上。风还在吹,杨絮还在飘,但那幅“宇宙级自恋狂想曲”的闹剧,终于翻到了最踏实的一页。
后来,诗大帅真的开始写身边的事了。他写的《张大妈的菜篮子》还在社区报上发表了,张大妈看了,给他送了一捆葱;他写的《老槐树的故事》,让社区里的老头老太都想起了年轻时的往事,纷纷给他送水果、送点心。现在每天早上,他都会在花坛边喂流浪猫,还会跟猫念叨两句自己写的诗,猫“喵”一声,他就乐呵半天,说:“你看,还是你懂我。”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