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铁老年大学文学创意写作班优秀作品选之(一)
程小源
“咦,你小子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一周之后再来的吗。”她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探方壁上那些模糊的图案。听到了“咩咩”的叫声,一惊,便回转身来问你。
“姐姐老师,把咱家这只羊送你们改善生活吧,你看这嫩羊皮还能给你做坎肩呢,天都凉透了,这雪说下,可真就要下下来的。”你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牵着羊,站在探方的沿子上对她说。“把这只羊送你们是咱爹娘的意思。”你接着说。
“你要是同意,我就找个地儿把它杀掉,把肉送到你们的伙房去,再把皮子送到城里,熟好了就给你。”见她不应话,你又说。
她仰着脸笑了。顺着梯子上来后,就摸了摸你的头说:“谢谢你呀,我不吃羊肉的,快把羊牵回家,你看,它还没长大呢。”说完,她就一直抚着你的头,你就转过身,站在她背后,轻轻说了声:“姐姐老师,我的头真的不疼了。”
你说:“姐姐老师,你坐下,我把一个梦说给你听吧,我在医院里的时候就想,要是见了你呀,一定得告诉你我做了一个啥样的梦,兴许,这个梦对你的工作有帮助呢。”说完,你下意识地低头看了探方一眼。
“我听着呢,你说吧。”她说完,就坐下了,两条腿耷拉到探方的沿子上。她一直平静地看着你的脸,你也有些羞涩、有些窘地看着她。不知怎地,你鼻子一酸,眼泪竟下来了。
这是你出院以后第一次到发掘现场来。昨天还是她到县医院帮你办的出院手续,全部费用也是考古工作队付的。
1
早上的轻雾在山脚下的荒滩上飘来飘去的。偶尔也会成绺地缠上粗壮又冷峻的草棵子,久久也不愿意松开。这轻雾也均匀地摊在了墨绿色的帐篷上,把这庄严又深沉的帐篷装扮的真说不好是个啥样子;没有一丝风,可这样的轻雾就像刚漂洗过的大片大片的蚊帐布,还是在低空中飘来飘去的,直到太阳由红变黄再由黄变白刺人眼的时候,雾才渐渐散去。你来到山脚下的时候,正是太阳刚刚要刺人眼的时候。
在来的路上你还想呢,她今天应该穿件啥样的衣裳呢?像这早上的雾吗?这早上的轻雾可是薄薄的白纱呢。
你就是这样,对什么问题感兴趣的时候,就会执着一阵子,真不知道你这一阵子能持续多长时间?
果真,今天她又换上了一件好看的衣裳,不过,不是像轻雾一样的。
你是通过她翻在工作服外的像雁翎一样的衣领得出的判断。你还发现,尽管是秋末了,天基本上都凉透了,可罩在她身上的工作服还是隐约透出些香香的味道来,你知道,那是她身上沁出的汗散发出来的味道。这味道是汗,当然也是你自己的判断。
她绛紫色的工作服后背上赫然印着高燃点火焰一样颜色的“边疆考古”字样。
你对她的工作服没兴趣。你想看见她今天新换上的衣裳,尽管只能看见这衣裳的一个边边、或更大的一个边边。当然,这不是你来凑热闹的初衷。
你第一次来到她工作现场的时候,想法单纯的很:就是想看看这拨子队伍到底要弄啥营生?又是雇人、又是租房子,还搭帐篷,连县里都派出了有模有样的人来低眉顺眼地听喝儿,只是这些来听喝儿的人好像都不怀好意。你是从镇派出所方所长的眼神里发现的。方所长在跟人家女考古队员说话的时候,神不守舍的,眼睛老盯人家的胸脯子。有一次你发现方所长跟她说话的时候,左边的嘴角竟流出了一根老长的哈喇子,她咯咯地笑起来的时候,方所长还以为人家和他说话来了兴致呢。关于方所长的信息,你是从马烟叶那里得到的。公社曾来你村驻队的技术员马烟叶说过,这方公安是个复员兵,在闹运动的年月,就是半夜里专门溜墙根蹲房角猫窗台,靠抓男女关系的成绩突出,这才从民兵转民警又升到所长的。
她们弄了这大动静,到底能从这长满荒草浒棵的山脚下挖出些什么买卖儿来?
你的确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只要是人多的地方,你就愿意去,就是好啦些家长里短的女人堆里你也愿意往里挤。正是放秋假的时候,你不去地里帮着家里收秋,却跑到了考古发掘现场。
自打这一大队人马进驻到山脚下的漫坡地上扎帐篷开始,你每天至少要来溜上一圈。你看到了好多新鲜的东西,各种仪器,一箱一箱的,还有他们带来书,一摞一摞的,大都是很厚的书。还有几乎每个人都会使用的一种工具:长长的杆子,一端镶着一只镂空的圆筒状的仞部有圆弧且亮晶晶的工具,叫啥铲?对,叫洛阳铲。你是听她说的。
那天一大早,你就来到这里,是人家进驻到这里的第三天早上。这些长杆子工具就堆在帐篷的边上。她在用一种黄灿灿的膏状的油涂抹长杆子工具的金属部分。她好像自言自语地说:“真该改一改这原始的东西了,要是有电动的洛阳铲就好了。”你特别想知道,这工具为啥叫洛阳铲?因为这个工具的大体形状和用法就像早年家家打压水井用的工具一样,用法就是一个或两个人掐着一根长杆子使劲往地底下戳。洛阳,你是知道的,不就是生产“东方红”履带式拖拉机的那个洛阳吗、不就是“便下襄阳向洛阳”的那个洛阳吗?不就是兴吃水席的洛阳吗?可为啥叫洛阳铲而不叫安阳铲、南阳铲?你就走到她近前,蹲下身,一点也不打怵地问道:“哎,我说你抹油的这个物件儿为啥叫洛阳铲?”她没有回答你,只是稍抬头对你冷冷一笑,就继续低下头涂她的黄灿灿的油。你却明显地感觉到她那笑一点也不真诚。你感觉到她那一笑,多少有点看不起你的样子。
于是,你当天就从家里堂屋北墙上的镜框后面偷了五元钱,那可是你大哥用五只兔子赶了三回集才换来的。你骑着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还没闸的车子,奔了二十五里路,来到县城最大的书店,其实,县城里就这一个书店。先问后找,终于,在一个落满了灰尘的书架上,你找到了一本叫《考古知识普及读本》的小册子,你用手指弹了一下小册子,在小册子威猛涌起的灰浪里,你就付了钱,那个收钱的胖女人嚼着泡泡糖笑着对你说:“十年喽,这个破书可算卖出一本啦。”当你把书揣在怀里要离开书店的时候,你又看了一眼收钱的胖女人:“这傻B娘们儿真她娘是个吃货,快成球了,雪花膏竟把个大烧饼脸抹得像挂了霜,守着个书店,她咋就把自己鼓捣得这么丑呢?还不跟人家猪八戒呢!”
只一宿功夫,你不仅知道了洛阳铲,还知道了平头铲、碳十四、同位素、灰坑、探方、探坑、扰坑、盗洞、棺椁、七窍塞、玉覆面等等等等名词的含义,甚至你都知道了黄肠题凑这样高深的专业术语;你还掌握了如何鉴定化石的简易方法、如何区分史前时期几种基本文化类型等等等等的知识,像马王堆满城仰韶龙山大汶口丁村半坡河姆渡马家窑二里头、金缕玉衣这样的小常识你是早就知道的。
等不远的东方一抹红又一抹蓝地开始泛白的时候,你终于冷笑了一声:有啥个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发掘吗,嗨,不就是个可劲挖吗?不就是挖出来之后再分类吗?不就是拿挖出来的东西来跟今天的东西作比叫古为今用吗?对,还教人如何保护文物呢。这都是小册子的前言里说的。
就为记住了小册子上面的东西,你就很得意很自豪也很骄傲。第二天你就跑着去了她的工作现场。去的路上你就想,一定要当面告诉她,你不仅知道了长杆子工具为啥叫洛阳铲,你还想告诉她,你知道了好多好多考古上的学问。可是,当你气喘吁吁地跑到发掘现场,远远看见了她忙碌的身影,不知是胆怯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你没有找她说,你对谁也没说,说那些你已经知道的考古知识,只是帮着大哥推地排子车,也就推了两趟,你就向大哥要钱,理由是张扁瓜前天请你吃了一个肉盒子,你得回请,不然就不仁义。大哥说,人家作公的还没给咱钱呢,等公家给了钱,一定给你吃肉盒子的钱。你大哥这人算仁义,只要是帮他做点事儿,那是一定有回报的,尽管你给他拉了几回松松垮垮的帮套。
2
一个半大小子整天在人家工作场地瞎转悠,你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你就背着草筐来,回家的时候,给你家的滩羊搂上一筐秋草。再过一个月,滩羊要生崽了,也不知道这一窝能生几个,不管生几个,只要生下来死那么一个两个就行,也好解解馋,娘做的炖乳羊真好,入口就化,散发着热气的粉红的乳羊肉在口腔里停留的瞬间,说不清是和摩挲两个月大的小侄的手一样,还是跟那年冬天在被窝里,脚趾头一下子触到了大姐的屁股的感觉一样?有些时候,一瞬而来的那些个感觉真是个说不清的东西。往往这偶然一瞬而来的感觉,竟像刀刻在脑子里一样,咋着都抹不去的。家里的两只滩羊是你爷爷当年去宁夏贩药材带回来的滩羊的后代。几代了?你搞不清楚。
你还是帮你家大哥拉地排子车。只是象征性地拉那么一趟两趟。大哥被考古工作队雇来清运土方。正是三秋大忙,大哥算了公家给的工钱,比收地里的划算,就推着地排车来了。你帮大哥推车的时候,心不在焉,总是东瞧西望,游离的目光会在来来往往的人中穿梭。
半个多月过去了,除了清土方,还是清土方,除了被清出来的土方颜色有些变化外,地底下啥东西也见不着。你还是看人,看人的时候,你也不专注哪一个人,只是游离的目光扫来扫去。当然,你的目光是有神的!
“小伙子长得真帅气,拉车要使点劲吗!”那天,她拍了拍你的肩膀笑着说你。
“你夸他呢,大姐。这是个吃货,除了能耍几句贫嘴,做啥啥不中呢,真的,大姐!”你大哥接了她的话说。你没应声,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她走开了,你才抬起头来。你看清了她的背影。她那飘逸的一款长发灵动在她好看的背上,她迈动的步子、还有她迈动步子,才时隐时现的衣裳下摆的边边。因为有工作服罩着,所以你只能看到一条边边。你立时感受到那条边边是一道无比绚丽的彩虹横亘在她的腰际,那道彩虹已经散发出了难以形容和比喻的清香清爽就直冲你的鼻息。
就是从她拍你肩膀、说你帅气开始,你就只专注她了。
于是,你来这里的次数就更多了。你发现,她的衣裳真多,几乎是每天都会换上件新的。你是通过她的衣领和偶尔露出的衣裳的下摆发现的。可她从来也没有将工作服脱下来的时候。你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期待着能看见她工作服里面的衣裳。只要来到这个发掘现场,你就沉浸在这种期待中,几乎是不停地闪回出一些只有好看的女人才会穿上身那种衣裳。花格子的、各种艳艳花朵的、各种飞鸟或是走兽的。你想象的这些衣裳的图案花色,实际上都是你见过的。有你老师穿过的衣裳,当然得是大学或中专分配来的老师;县城里站柜台的营业员穿过的?县城才多大呀。她可是大城市里来的。大城市的女人穿的衣裳会有啥好看的图案呢?给衣裳打衬的又是啥样的颜色呢?不过,偶尔你脑子里也会生出些你并没有见过的只有女人才穿的衣裳。
就是在这种漫长的期待和想象中,有十几个打麦场面积大的荒草地被揭开了,揭开的土地十分规则地被一组组四方形分割着,就像迷宫。有的四方形的底部,隐隐地现出一些圆的、方的痕迹,还有的散乱地堆着些石头块子。呈暗红色立面的壁上有些像人划过道道儿,散乱的很。
“这是啥子文化类型吗?鲜见的很吆!”她扔下手里的平头铲,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说完,她本来低着的头扬起来向远处望去。她说的鲜见是和她读的书上比的,在工作和专业方面,书本,总是她判断的依据。其实她还在见习期。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现场考古发掘。
“大姐老师,这个到底是旧石器文化还是新石器文化?”你站在一个探方的沿子上对着她的后背说。出于对知识女人的尊重,你这样称呼她,这也是你第二次问她问题。
“哇!小伙子,你还能分出旧石器、新石器来?”她很惊讶地问你。
“旧石器就是打制石器,粗糙;新石器就是磨制石器,细发。一个早,一个晚,一个前,一个后呗,上过初中的都知道。”你一脸自得地告诉她说。“你们的洛阳铲戳到这些石头,可能会卷刃的。”你还刻意提到了洛阳铲。
“呀!小伙子,你还知道什么?”她问过你之后,你就一股脑地迫不及待地把已经背诵了三遍的知识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口气说了出来。你还告诉她,你知道贾兰坡、裴文中是谁。实际上你根本不知道贾兰坡、裴文中是谁,你只知道那个小册子是一个叫贾兰坡的人编的,小册子前言中曾说到了一个叫裴文中这个人,就是个很厉害的考古学家。
她惊讶之后,顺着只有五阶高的铁梯子箭步跃就出了探方。“来呀,这里来!”她拉着你的衣袖径直走向她们的帐篷。弄得你不敢斜视,小心翼翼地踏着她脚步的节拍向帐篷的方向走。她牵的是你的衣袖,可你心里却惧怕又渴望她要是拉着你的手该多好。她的手应该是一种怎样的温度和质感?
你确实对温度和质感有特别的敏感。这种敏感连你自己都感到惊奇。那年,你考上了高中,你是发着烧去上的第一节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女的,都喊她寻(信)老师,你不知道她是姓寻,还是姓信?你去语文教研组交作文的时候,才从卫生值日表上知道了语文老师姓寻,叫寻旭。第二节语文课的时候,你烧的更厉害了,一阵阵的发冷,身体也有些抖。寻老师没说话,就从讲台上走到你面前。她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沫子,只将一只手贴在了你并不宽广的额头上。也就几秒钟的时间,她轻声说:“李绍美快陪他去医务室。”接着,寻老师又返回讲台继续讲课。李绍美是你的班长,他陪着你去了医务室。刚走出教室的时候,你依旧感觉到寻老师的手还是伏在你的额上。还没走到医务室,你对李绍美说,班长,咱回去吧,我不发冷了,身上也有劲儿啦,不信你摸摸。说着,你就拉起班长的手,让他摸你的额头。班长说:“还真是的,咋就好了呢?”
3
来到她们的帐篷里。你先是环顾了帐篷的四周和陈设。一只只黑色的拉杆箱排列在帐篷的北侧、简易的桌子上铺满了图纸,四周挂满了各种图。尽管看不懂,但你知道那是关于发掘现场的,都是她和她的同事画的。你想,要是自己会画这样的图就好了,至少能看懂也行呀?你知道,画这样的图很费脑筋的。只要她一画图,她的眉头就会一副紧锁的样子,一点点笑的意思都没有。
“你坐吗!”她拍了拍你的肩膀,让你坐下。你就局促不安地坐在了一只没有靠背的方凳上。你的坐姿非常周正,你从来没有这样正襟危坐过。整个帐篷里有不少椅子,你就单单挑了这一个没有靠背的方凳坐下了。她递给你一瓶水,你接过来,只是拿在手上。“喝点水吗。”她催你喝水。你越来越窘了,你不敢正视她,目光在帐篷里飘着,最后停在了码放整整齐齐的一摞书上。
“喜欢看书? 你挑上几本,不过看完要送回来。”她已经牵过一把带靠背的椅子坐在了你对面,并一把夺过你手里的水瓶子拧开又递到你手上。你发现她的手是那样的白,无法形容的好看,那颜色也不是单纯的雪白,就像你侄子半岁时候的手。你下意识地将嘴撮小了,十分谨慎地喝了一小口儿。这水真没喝头儿,就是凉水,你不明白为什么啥滋味都没有的凉水还要用这么考究的瓶子来装?
“告诉姐姐,你刚才讲的那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跟书上学的。”
“哪来的书啊?”
“啊,是去年暑假逛书店的时候顺便买了几本,随便看着玩呗。”
“你怎么对这个来的兴趣?”
“这得从那年冬里说。那年,俺庄西南边一个大坑干得见了底,老少爷们就在坑里取土垫宅子,一下子就挖出了好多的石匣,就是墓,也不知道这是哪个年代的,后来对着书上讲的,才知道那可能是汉墓,不过都是穷人的,因为没啥陪品,不过几个坛坛罐罐的陶器。”
“哦-----,不得了,你有考古的天分吔!”………
你俩交流的话题总也跑出她提问你回答的范围。都是些读了几年书、怎么喜欢上考古等琐琐碎碎的问题,还有她鼓励你的许多话。
“你去挑几本书看吧,我还要填个表。”她说完,就移动了椅子,转身坐到工作台旁。你看她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薄薄的册子,看了看,又扔下:“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的,这用个人吧,不光是籍贯,还有祖孙三代呢,克格勃还是中情局?”她像是对你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原来,她的见习期就要结束,文物局考古工作队要正式录用她,正在走手续。你好奇,就走近她,看她填写的那个小册子。
她端庄地在籍贯一栏写下了“湖南省益阳市桃江县。”
桃江出美女,她就生在桃江。桃江的美女论品,她是上品。黎锦晖很早就写过一首有名的歌,叫《桃江是个美人窝》。
桃江因桃花江而名。桃花江在桃江境内拐的弯儿最多,这地界儿自然水就多。除了水多,就是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密密匝匝的竹子了。当然还有峭拔的山和山上扎在石缝的竹丛间偶尔裸露的片片红石。她喜欢红石崖上的画,那些画一点也不炫眼,不张狂,就那么几道道,横的、竖的、拐直弯儿的、拐曲弯儿的。那些画也不知道谁画上去的。许是喜欢那些画,她就愿意去挖竹笋、采野蘑、摘红果。累的时候就趴在地上,两只手托着下巴,注视那红石崖上的画。画上有和她家烟囱里冒出的一样的炊烟、和她家院子里一样形状的大花狗,老爷们打猎、光背女人采摘,光屁股孩子嬉戏的画也不少,当然还有更多她看不明白的方方的、圆圆的、三角的、多角的一些图案。后来,为了在学校里争名次,夺第一,她就把山崖上、毛竹间红石板上的那些简笔画忘得就差不多了。
她大学学的是文博考古专业。本来她想学新闻或中文专业,鬼使神差地就读了考古专业。等读了大学才明白,其实,这新闻与考古是一回事。就是个发现、展示和探究,一个是“昨天式,”一个是“今天式”,都是皮儿上的差别、死人与活人的差别,只是时间上不同罢了,并无更本质的差别。她很庆幸自己读了考古专业,为啥?在咱们国家说死人的事情、说上千年上万年上百万年的事情,谁个也不干涉,哪个也管不着吗,别管哪级什么鸟组织,别管他是什么鸟人。
4
“有客人啊。”帐篷的门开了,进来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
“吔,是张总,这小伙子可是个人才,天生为田野挖掘生的,他还知道黄肠题凑呢,不信你考考他。”她迫不及待地对进来的张总说。
“是吗?”
“不信你考考他,考考他吗!”她站起来迎上去,急火火地对进来的人说。
“是吗?”他带着疑问看了你一眼。
“小伙子,这是我们的领导,张总,总工。”你立刻觉着这个人了不得:总工?那就是总监工,谁干的好不好,可是他说了算呢。其实,人家是总工程师。
“好,那就考考你。”张总说着就坐下了。
“黄肠题凑是个啥意思呢?”
“黄肠题凑呗,就是坟壳廊子里面的墙壁上一圈都镶着柏木方梁子,是王侯才有的待遇,那是战国才兴起来的,那方梁子是跟墙壁垂直镶上去的,根根严实合缝的,可能是嫌浪费,到东汉就不大兴啦。”你站起来流利地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中山靖王刘靖和老婆窦綩是穿着啥下葬的呢?”
“中山靖王刘靖和老婆窦绾是穿着金缕玉衣下葬的,这个墓是解放军在河北满城开山时发现的,郭沫若还去了呢。”
“灰坑?”
“灰坑就是-----古人生活留下的遗迹,生活垃圾的遗迹也叫灰坑。”
“号墓为陵?”
“咦?”你卡了壳。你的脑子还没有检索到“号墓为陵”啥意思,张总接着就是下一个问题,语速很急。
“扰坑?”
“扰坑就是墓被干扰过,盗洞就是。”
这个张总问过你几个问题后,并没有看你,只是一只手摸着你的头却看着她说:“很可以的,和这小子谈谈,如果他愿意,就让他帮你清理探方,按照清土方的付工费。他说完,顺手写了张纸条:“去找财务小燕。”
“你怎不问问他为啥知道那么多?她接过纸条说。
“嗨,该知道的自然知道,不知道的永远不会知道。”张总笑着说。
她知道,张总最近研究周易有些走火入魔,说起话来总是别一个味道。张总对周易的研究是很有造诣的,他是周易学会的会员,还发表过多篇论文呢。不过现在他研究周易的方向是为了占卜。只要你能提供一个人的生辰八字,那你的运程就会一目了然,简单极了,据说他按照生辰八字还会给人布阵,就是让人在某个时段某个地方能够逢凶化吉呢。不过,研究归研究,张总是很少给人测的。他曾说过,一个人的运程属天机,说得多了,容易得罪天,很伤身体的。如果他真的给人测了,那被测的人一定得破点财,请他喝顿酒什么的,说这样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小伙子。”咱们张总还给你工钱呢。”她扬了扬手里的那张纸条冲你一笑说。
“呀,我不要钱!”
……..
就这么简单,你竟成了她的小工,文邹的说法是她的助手。就从这天开始,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入到考古现场的核心地带了,也可以和一些考古队员哒啦话了,就连她们的帐篷似乎都能随便进出了。
第二天,你并没有按她的指示到发掘现场去听她给你安排工作任务,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你去了市里。你想市里面肯定有更多也更通俗易懂的关于考古发掘的书籍。
逛书店的人很稀松。店员大都在调情。书店里并没有你想要的书。转了几圈后,就一个有模有样的男人问你要买什么书,你说要买考古方面的,问你是什么书名,你说不知道。有模有样的说,最好是用书的人自己来买,像这种非常专业的书,连书名都交代不清,还找个小….小年轻儿来代买,这不瞎闹吗。不过有模有样的最后告诉你,太白楼附近有个卖旧货的市场,那里可能有卖的。于是你就跑到了旧货市场,顺着一个接一个的旧书摊翻找起来。还真就找到了一个卖考古书籍的摊位。在这个摊位跟前,你蹲下去,一本一本地翻看了起来。摊主说,你不要着急,慢慢地看,不买不要紧。 你眼前一亮:这个摊位上卖的差不多全是历史和考古方面的书,有的还挺新。“你这里的书咋全是这些没人愿意看的玩意儿?”你故意对摊主说。“我想买些新一点儿的,家里糊天棚用,糊天棚用新报纸最好。”
“看看,这不都是新书吗?糊天棚可惜了啦。”摊主说。
“你哪来的这些书本子?”你问摊主。
“俺家大小子靠个死记硬背就考到了陕西,上了个也算有名的大学,学了个专门挖人家祖坟的啥专业。你说,咱国家的大学咋就花大把钱教学生学这呢?儿子这一毕业,分配到了地区里的博物馆,上了班儿,吃了国粮,他倒没了兴致,硬是跑到南方的一个城市里当开记者了,听说这当记者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还时常收点小礼儿,还有土特产啥的,稀罕物件儿不少,去年我到他那里去,咱没见过的好东西就给我装了好几个提包呢。干啥都好,总比挖人家坟子好,你想,那挖坟子不挖王侯将相的啊,咱老百姓的底下还不是骨架子一副?嗨,挖坟子要招报应的。就因这啊,我一点都不可惜他那一肚子挖坟刨墓的墨水儿。”
在摊主的唠叨中,你翻看着这一摞摞散乱摆放的崭新的书。有些是很专业很理论很玄乎的,还有些和杂志一样的,名子都带有发掘报告啊研究啊的字样,什么裴李岗发掘报告、双乳山发掘研究……..
绝对看不懂的,你不要;大路货、都知道的常识类的也不要,这样,似懂非懂的书和杂志你弄了不老少。来之前,你借堂哥的六块五毛钱就剩下一块九了,一碗酸菜猪血汤加三个大煎饼,剩下的九毛钱正好够回家的车费。
“泥河湾旧石器遗址群是…….”、“白沙滩遗址………”、“从距今260万年延续到1万多年以前,相当于地质年代的整个更新世。旧石器时代的人类依靠采集坚果、浆果和种子来维持生存。旧石器时代人类的最大进展是在智力方面。人脑的进化使人类有了抽象思维的能力。在旧石器时代,人类首次创造了艺术。他们用描绘动物和狩猎场景的岩画装饰山洞。他们还开始捏制动物和孕妇的泥像………”、“上面是一层黑垆土。这两层土的底部都发现有很厚的石片、石器、石渣层,其中典型的石片和石核数量很多,石器较少,制作石器所遗留的半成品和废品则占绝大多数,反映了石器制造场的遗物特点…….”。
你根据在她工作现场看到的景象,对应着书上,主要是杂志上讲的东西,咣咣地背了起来。从朗诵到默读,从默读到朗诵,再闭上眼睛回味,干瘪枯燥的记述文字,就像精心剪辑过的动画,一幅幅一集集地在你脑子里闪过去闪回来又闪过去。你背书的能量很足,往往一背起书来就刹不住闸。你想,两天时间背下来的东西也许能应付一下了,见了她基本上应该不会有特别被难住的问题,除了那些需要计算的公式之类的东西还有画图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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