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雪暖
文/文勇
腊月二十八,晨雪轻覆宁远古城。
春和门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漾出团团暖晕。文庙的钟声,透过雪雾,余音潺潺,淌进了青石板巷。张大柱蹬着“倒骑驴”来到瓮城根下,刹车,支摊。他麻利地摆板凳,舀汤,撒料。老食客们,或坐或站,端着浓香的面茶,观着奇妙的雪景,边喝边聊。大柱招呼着客人,目光却时不时向城门外怅望。
“大柱,瞅啥呢?等相好的?”街坊潘爷端着碗打趣。“没,没瞅啥。”大柱撤回眼神,咧嘴苦笑。“咱爷们多少年了,你心里装着啥,我还不知道?……”大柱抓起勺子晃晃:“吹吧,凉凉再喝。”其实,真没人摸得透大柱的心思。跟爹学的面茶手艺,此前和老伴操持,如今一人忙活,一年到头出摊,风雪无阻。两个儿子,都嫌面茶利薄,前后脚离开了他。
老伴走后第三年,二十岁的大伟离家了。腊月二十八清早,大柱像往常一样喊大伟出摊。没想到他虎着脸,话如冰刀:“爹,我不想干了。”大柱不解:“祖传的手艺,说不干就不干?那你想干啥?”大伟脖子一梗:“我想年后去南方,你这手艺不值钱。”这话像锥子戳了大柱的心。他抬手一巴掌,大伟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大柱收摊回来,儿子不见了。邻居告诉他,大伟扛着行李,从春和门走了。
小伟没考上大学,去沈阳打工,后来做了上门女婿。五年前,买房回来要首付。大柱手上的烟灰簌簌掉:“爹……没攒下你要的那六位数。”小伟眼神暗了暗,走了。从此,年节断了音讯。他怨儿子心狠,更怨自己没能耐。夜里常对着老伴相片出神;白天收摊,总要在城墙根磨蹭一会儿。
“添点芝麻酱。”潘爷的话,打断了大柱的思绪。加好料,潘爷身子凑近他耳边:“前天我去沈阳,瞧见小伟两口子,正置办年货呢。”张大柱低着头,手里的铁勺攥得紧紧的。潘爷端起碗:“孩子大了,你别想太多。”
这时,一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从城门外走来,步态、个头看着眼熟。大柱撂下勺子迎上去:“大伟?”年轻人一愣:“大爷,您认错人了。”大柱搓着手回来,舀汤时,手腕一颤,竟洒了一片在地上,“嗞”地冒起一小缕白气。潘爷看看他,撂下碗走了。时近中午,食客散去。锅底还剩点面汤,张大柱盛上一碗,慢喝着望向城门外。购年货的人潮带来的热气,也暖不透他的心。
“等了十年,今年又没戏了。”他长叹一声,开始收摊。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爸!”他猛回头。面前两个大人提着东西,后面跟着个孩子。是小伟?“爸,潘叔都跟我说了……是我不好。”小伟红着脸,把几包年货装上了车。儿媳妇弯腰抱起一只板凳:“爸,我们回家来陪你过年。”“好……好,回家,回家过年!”张大柱一把抱起孙子。小伟和媳妇推着车子,慢慢地跟着,静静地走着。
走到钟鼓楼下,张大柱停下脚步,目光透过雪帘望向春和门:“明早,得多和两斤面。雪天冷,万一……还有人从远道回来,也能喝点热的。”小伟怔了怔,鼻头一酸:“对,多和点面。”
雪地上,脚印和车印,深深浅浅,蜿蜒进小巷深处。
腊月的雪,落在归家人的肩头,化开,便是暖的。
作者简介:
文勇,男,辽宁省作协会员,有部分作品在军内外报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