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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来临的时候,我总爱独自走向东江岸边。风是轻的,云是慢的,江水在眼前铺展开一片辽阔的平静,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大海般的苍茫与温柔。岸边立着一座白色的灯塔,在暮色里静静伫立,像极了海边守望归航的航标,安静又坚定,若不是岸边熟悉的绿树与步道,几乎要误以为自己正站在一片静谧的海岸边,看潮起潮落,听风过水响。一个人站久了,眼前的风景越美,心里那一点轻轻的孤独,就越容易被晚风掀起,在光影里慢慢散开,无声无息,却又清晰可感。
我常常望着这片宽阔的江面出神,心里会悄悄生出一段悠远的遐想:眼前这片江域,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不是也曾有过一个热闹的古码头?那时的江面,一定舟楫往来,帆影点点,有商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有旅人在此挥手告别,有归家的渔船满载着夕阳归来,有孩童在岸边追逐嬉闹。一船一桨,一潮一汐,都藏着岁月的故事,都载着人间的烟火。那些远去的时光,那些被江水淹没的往事,那些无声的相逢与离别,如今都化作了眼前这片安静的江水,缓缓流淌,不言不语,却把岁月的厚重,悄悄留在了这片土地上。而今码头不在,人声远去,只剩下江水依旧,灯塔依旧,黄昏依旧,像一场温柔的怀念,在时光里静静沉淀。
向右望去,迎客大桥静静横跨江面,桥身线条舒展而优雅,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沉稳而安宁。桥与水相映,水与天相连,构成了东江畔最动人的一道风景。也正因这般诗意如画,每到黄昏时分,岸边总会出现一对对前来拍摄婚纱照的新人。洁白的婚纱在风里轻轻扬起,西装笔挺的身影温柔地牵起爱人的手,落日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柔和、温暖、幸福,每一帧画面都像被时光精心珍藏。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羡慕,却也轻轻泛起一丝安静的孤独——世人皆有良人相伴,而我,始终是一个人看风景。
都说人生最好的光景,是有人陪你看日出日落,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可我站在这如画的黄昏里,身边空空荡荡,只有风来,只有风去,只有眼前的江水与落日,默默陪着我,不言不语,却也懂得我心底那份无人诉说的柔软与孤单。
东江的落日,最是特别。它并不沉落江面,而是缓缓坠入远处的青山,隐入连绵的山脊线之后。霞光从最初的明亮金黄,慢慢过渡为温暖的橘红,再晕染成淡淡的粉紫,最后化作一片轻柔的暮色,笼罩整片天地。远山静默,江水悠悠,光影缓缓流动,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我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落日一点点隐入山后,心里安宁,却也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孤单。风景再美,若无人并肩共赏,终究会少一分温度;心事再轻,若无人倾听,也会在心底慢慢沉淀,成为岁月里一道安静的印记。
风掠过江面,带来湿润的凉意,也轻轻勾起心底最深的记忆。望着眼前这片温柔的黄昏,望着那座静静伫立的白色灯塔,我忽然想起了那年夏天,远赴江西武功山的经历。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景,两种同样深刻的心情,却在同一个黄昏里,在我心底缓缓重叠,让思绪飘向远方,久久无法平静。
那年夏天,我怀着满心期待,也带着一身无人陪伴的孤单,踏上了前往武功山的旅程。出发前便听闻,武功山的美,在于云海,在于草甸,更在于那震撼人心的日出与日落。而我心里,悄悄藏着一个小小的愿望:若有一天,能和心爱的人,一起爬上高山,一起等一场日落,再守一次日出,该有多好。可最终,还是我一个人,背着行囊,独自出发,把所有的期待与向往,都藏在心底,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我们从山脚出发,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山路蜿蜒,时而陡峭,时而崎岖。身边是茂密的林木,远处是隐约的山峦,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衣衫,双腿渐渐酸胀,呼吸也变得急促。同行的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彼此搀扶,而我走在人群里,却依旧觉得孤单。那一路,我们整整攀登了六个多小时,六个小时的坚持,六个小时的跋涉,六个小时里,累过、倦过、想停下过,却终究一步一步,向着高处靠近,只为亲眼看一看,那传说中人间至美的风景。
我们没有选择住在金顶观景台旁那些热闹的帐篷里,而是住在了靠近山顶的金顶云中雾客栈。客栈的位置,本身就像一处遗世独立的所在,它紧挨着一面极高的悬崖,那悬崖如刀削斧劈,垂直向下,深不见底,站在崖边,整个人仿佛悬在半空,那种直面万丈深渊的震撼,是任何文字都难以形容的。天地辽阔,群山俯首,云海在脚下流动,而人站在崖边,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却又幸运得能拥抱整片山河。而我们要看的日落,就在这悬崖边上。
等待日落的时刻,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高山独有的凉爽。明明是盛夏时节,山下闷热难耐,可在这海拔1918米的高山之巅,风却带着沁人心脾的清凉,吹散了登山的疲惫,也吹醒了心底的感动。身边游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只有我,安静地站在崖边,一个人等候一场盛大的日落。
海拔1918米的山巅之上,天地辽阔,云海翻涌。夕阳冲破云层,洒下万丈金光,云层被染成金红、橘黄、淡紫,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像一片燃烧的海洋,在眼前缓缓流动。悬崖之下,是连绵的青山,是一望无际的高山草甸,是风呼啸而过的壮阔。那一刻,风景震撼到失语,而那面沉默的悬崖,更让人心生敬畏——原来在自然面前,人是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幸运,能亲眼见证这般惊心动魄的美。
可我心里却轻轻一酸——这么美的日落,我竟只能一个人看,一个人感动,一个人把这惊心动魄藏在心底。原来最让人落寞的,不是看不到风景,而是看过了人间至美,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分享的人;最让人遗憾的,不是跋涉的辛苦,而是站在最美的风光里,却无人与我共赏,无人与我相拥,无人懂我眼底的震撼与心底的温柔。
夜幕慢慢降临,悬崖上的风越来越凉。我回到客栈,心里依旧装着日落的震撼,也藏着一丝淡淡的孤单,期待着第二天清晨的日出。我依旧在心里悄悄盼着:若下一次看日出,身边能有一个人,该多好。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天还未亮,四周一片寂静。我们披着微凉的晨风,独自向着金顶出发,去等候日出。山路在黑暗中延伸,头顶是稀疏的星光,远处是隐约的山峦轮廓,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前行,只为迎接黎明第一缕光。风很凉,空气清爽,可心里却滚烫,因为我知道,再过不久,便能看见太阳从云海中升起的模样。
等待的时间漫长,却也充满希望。天色一点点由漆黑转为藏蓝,再慢慢泛出鱼肚白,云海在脚下轻轻流动,远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终于,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金光,紧接着,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当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跃出云海,整个世界在刹那间被点亮。
金色的光芒洒向山峦,洒向草甸,洒向每一个静静等待的人。云海翻涌,山峰挺立,日出带着新生的力量,照亮天地,也轻轻照亮我心底的柔软。我站在金顶之上,望着缓缓升起的太阳,忽然湿了眼眶——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最美的日出,可我身边,依旧没有那个可以一起握紧双手、一起热泪盈眶的人。
原来人生很多路,真的要一个人走;很多风景,真的要一个人看;很多感动与震撼,也只能一个人悄悄收藏。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个能陪自己看遍日出日落的人,可在那个人出现之前,我们只能学会独自坚强,独自奔赴,独自把所有的风景与心事,慢慢收藏进岁月里。
东江的黄昏,依旧在眼前缓缓流淌。落日隐入远山,暮色轻轻笼罩下来,江面泛着柔和的光,白色灯塔在夜色里亮起微光,迎客大桥在夜色中亮起灯火,拍婚纱照的新人渐渐离去,岸边恢复了宁静。我依旧一个人站在风里,心里装着两段刻骨铭心的风景:
一段是东江的温柔黄昏,静水流深,人间温暖,却也藏着我无人知晓的孤单;
一段是武功山悬崖边的日落,与金顶震撼人心的日出,壮阔雄奇,也见证了我独自跋涉的坚强。
一柔一刚,一静一烈,一近一远,却同样动人,同样治愈,也同样,藏着我最真的心事。有人说,人的一生,总在等一个陪你看遍日出日落的人。而我渐渐明白,在那个人到来之前,我先要学会一个人好好看风景,一个人好好爱自己,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温柔而坚定。
东江的黄昏接纳我的孤单,武功山的日月教会我勇敢。它们在时光里相遇,在心底相融,成为生命里最温暖、最有力量的光。
风再起时,江面微动。我轻轻转身,带着满心的感动、安宁,还有那一点不愿言说的温柔孤独,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黄昏会落幕,日出会到来,风景会流转,可那些刻在心底的美好与心事,会永远留在岁月里,陪伴我走过往后的每一段时光。
生活最美的样子,大抵就是如此:有东岸黄昏可安心,有武功山海可奔赴,有眼前人间温暖,有远方星辰可盼。
哪怕此刻仍是一个人,我也依然相信,总有一场日出,会为我而亮;总有一个人,会为我而来。
在那之前,我会好好看风景,好好爱自己,静静等待,那场属于我的,温柔与圆满。

作者简介:邱燕妮,笔名妮妮,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惠州市散文与散文诗学会理事,出版散文集《生命流淌过的香溪河》,中国作家网发表散文集《生命流淌着的西林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