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
鄂东山区六月的东河畔,闷热与潮湿。黄昏的光线昏黄,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蝉声是角色,它无处不在,压得人喘不过气。天光还亮着,但已经失了锐气,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棉布,软塌塌地贴在西边的山头上。东河的水流得很慢,慢得让你觉得它根本不想往前走了。
吴小军蹲在河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他的膝盖并拢着,两只胳膊搭在上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因为攥得太久,指节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那是一份高考志愿表。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卷起来,像一片被太阳晒蔫了的树叶。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表格,但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是涣散的,焦点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在河对岸那片稻田的尽头,也许更远,远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只有蝉声,水声,以及远处村子里隐约传来的狗吠。
吴小军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提前批次……国防生。”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怔了一下,像是被这三个字的分量压住了。他把志愿表翻过来,背面朝上。表格的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空白。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老成的烦躁的对着眼前空气质问:
“你行吗?吴小军,你他妈到底行不行?”
然后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狠狠扔进河里。“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打在他的小腿上,凉了一下,很快又被热气吞没了。像是散了口心中的闷气。
这一幕,刚好被河对岸,一个扛着锄头下工路过的中年男人看在眼里,隔着河喊了一声:
“小军!在这里干嘛呢?又发什么呆?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回声似的。
吴小军 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知道了,根生伯。”
根生伯走了。河岸又安静下来。吴小军重新低下头,把志愿表翻回来,手指慢慢划过表格上的每一个格子。他的手指停在了“提前批次”那一栏,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像是想摸出它们的温度。
吴家老屋是那种典型的鄂东农村老宅——青砖黑瓦,木门木窗,堂屋正中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山水,已经泛黄卷边了。中堂画下面的长条案上,供着香炉和几样简单的祭品。香炉旁边,一个玻璃相框里嵌着一张泛黄的烈士证,烈士证旁边,横躺着一把军号。
那把军号锈得很厉害。号身上布满绿色的铜锈,有些地方锈穿了,露出黑洞洞的小孔。号嘴磨得发亮——那是被人摸过的痕迹。号身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布条,布条的穗子已经散开了,像一丛干枯的草。
吴长山,吴小军的父亲,坐在堂屋的竹椅上。他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不是岁月刻上去的,是日子一刀一刀剜出来的。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在指间捻来捻去。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军号上,但又不像是真的在看它——他在看的是军号后面的什么东西,隔着时间,隔着生死。
吴小军的母亲刘秀英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隐隐传来,带着一股油烟气和蒜香。
刘秀英从厨房探出头,声音响亮:
“小军还没回来?饭都要凉了!”
吴长山没动,声音低沉:
“在河边。让他待会儿。”
刘秀英擦着手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
“那小子,准是又去河边发呆了?这孩子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志愿表填了三天了还没填好。你说他到底想报哪儿?”
吴长山把烟放到桌上,没接话。
刘秀英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堂屋案上的军号,声音低了一些:“
他又去翻他那个老祖宗的东西了?”
吴长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没有。那把军号我一直收着,他知道在哪儿,从来不乱动。”
刘秀英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有心事就往河边跑,跟他爷爷一个样。”
吴长山猛地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吴长山声音更低了:
“别胡说。他没见过他爷爷。”
刘秀英意识到说错了话,转身回了厨房,丢下一句:“
我是说脾气。脾气像。”
堂屋里又安静了。吴长山站起来,走到长条案前,拿起那把军号。他很小心地拿,像是拿着一个活物。他把军号翻过来,看了看号身上那圈褪色的红布条,用拇指轻轻捋了捋散开的穗子。
吴小军站起来了。他把志愿表折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但没有走。他望着河面,河水映着西岸的夕阳,碎金似的晃着。
一个老人的身影渐渐浮现——那不是鬼魂,那是吴小军想象中的祖父。或者说,那是他根据父亲的只言片语和村里老人的讲述,在脑子里拼凑出来的祖父。
老人——吴祖山烈士——穿着一身灰布军装,军装不合身,袖口挽了两道,腰间扎着一条皮带,皮带的铜扣环磨得发亮。他个子不高,但骨架很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的脸被硝烟熏黑了,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老人站在河对岸的柳树下,看着吴小军。他不说话,只是站着,手里握着那把军号——不是锈迹斑斑的那把,是崭新的、铜光锃亮的那把,号身上的红布条红得像血。
吴小军对着河对岸,声音发颤:“
爷爷……”
老人没有回应。他只是把军号举起来,举到嘴边,做了一个吹奏的姿势——但没有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蝉鸣。
吴小军往前迈了一步,鞋子踩进了水里,水没过脚踝,凉意顺着小腿爬上来。他打了个激灵。
老人的身影消失了。柳树下什么也没有。
吴小军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水已经漫过了鞋面,袜子湿透了。他退后一步,蹲下来,开始解鞋带,把灌了水的鞋子脱掉,光脚站在河滩上。
吴小军喃喃地:“
你倒是吹啊。让我听听。”
他等着。等了一阵。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觉得很委屈。不是那种受了欺负的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在胸口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吴小军对着河水,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你当年为什么要去?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奶奶等了你八年,等到眼睛都哭瞎了,等到死都没等到你回来!你知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断在了半空中。
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他没有哭。但比哭更难受。
良久,他站起来,赤脚走回岸上,拎起湿透的鞋子,光着脚往家走。河滩上的石子硌着他的脚底,他走得一瘸一拐的,但没有停下来穿鞋。
天黑了。堂屋里点着一盏白炽灯,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黄,照得墙上的影子晃晃悠悠的。
吴小军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饭。菜也凉了,青菜上的油凝成了一层白膜。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戳了一个洞又一个洞,就是不吃。
刘秀英坐在旁边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你到底吃不吃了?不吃我就收了。”
吴小军放下筷子:“
妈,我吃不下去。”
刘秀英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儿子:“
又怎么了?志愿的事?”
吴小军点头
刘秀英:“
有什么好纠结的?你成绩中上,考个普通大学稳稳当当的。你看你同学张伟,报了省城的财经学院,出来好找工作。还有李芳,报了师范,当老师多稳定。你就照着你喜欢的填呗。”
吴小军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报提前批次。”
刘秀英的手停住了。针悬在半空中,线上穿着的麻绳微微晃动。
刘秀英声音变了,不是生气,是紧张:“
提前批次?什么提前批次?”
吴小军抬起头,看着母亲:“
国防生。妈,我想考军校。”
沉默。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嗡嗡的响声。
刘秀英放下鞋底,声音发紧:“
不行。”
吴小军:“
妈——”
刘秀英提高了声音:“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吴长山从门外走进来。他刚才在院子里抽旱烟,烟味儿沾了一身。他在门口站住了,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
吴长山对刘秀英:“
你吼什么。”
刘秀英转向丈夫,眼圈红了:“
你让他说!你让他说他要干什么!他要考军校!他要当兵!”
吴长山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但吴小军看见了。
吴小军站起来:“
爸,我想好了。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三年了,从高一就想。我——”
吴长山打断他:“
你想什么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
吴长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快要压不住的力量。
吴小军梗着脖子:“
我知道。我不怕。”
吴长山盯着儿子,目光像一把钝刀子:“
你不怕?你凭什么不怕?你吃过苦吗?你在太阳底下站过四个小时吗?你扛过三十公斤的背包走过五十里山路吗?你——”
吴小军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可以学!我可以练!我不比别人差!”
吴长山冷笑了一声:“
“可以”?“不比别人差”?你当这是考大学?分数线够了就录取?那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活!你——”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他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堂屋案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军号上。他看了很久。
刘秀英看着丈夫的表情,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声音软了下来。
刘秀英:“
小军,你听妈说。当兵不是闹着玩的。你爷爷……你爷爷走的时候,你爸才三岁。你奶奶一个人拉扯大你爸,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你奶奶临死的时候还在喊你爷爷的名字……妈不是不支持你,妈是怕……”她说不下去了。
吴小军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妈,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吴小军:“
爷爷走的时候,我们家穷,什么都没有。他留下一把军号,一张烈士证,还有一个名字——吴长山。这个名字刻在烈士陵园的碑上,也刻在我们家的户口本上。爸每年清明带我去看那个名字,站很久,一句话也不说。我以前不懂,以为他就是去上个坟。后来我懂了——他是在跟爷爷说话。用不说话的方式说话。”
吴长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吴小军站起来,转向父亲:“
爸,你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不怪爷爷去当兵,你怪他走了就不回来。你怪他留下你们娘俩吃苦。你怪那把军号吹响了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吴长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懂什么。”
吴小军:“
我懂。我什么都懂。但爸,那不是他的错。那是那个年代的错。是日本鬼子的错。不是他的错。”
吴长山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肩膀微微发抖。
吴小军走到父亲身后,声音放得很轻:“
爸,我想去。不是为了逞能,不是为了穿那身军装好看。我就是觉得……我们家应该有人去。爷爷去了,他没回来。现在轮到我了。我保证,我会回来。我一定回来。”
吴长山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手指陷进吴小军胳膊的肉里,吴小军疼得咧了一下嘴,但没有挣开。
吴长山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你爷爷走的时候也保证过!他说打完仗就回来!他说等胜利了就回来给孩子起名字!结果呢?结果——”
他的声音碎在了喉咙里。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跑完一个长跑。
堂屋里的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蝉声忽然大了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吴小军站在原地,胳膊上被攥出五个红指印。他没有揉,就那么站着,看着父亲。
刘秀英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淌,纳了一半的鞋底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沉默。很长的沉默。
吴长山慢慢走到长条案前,拿起那把军号。他把军号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婴儿。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吴长山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你知道这上面的红布条是干什么的吗?”
吴小军摇了摇头。
吴长山:“
你奶奶缠上去的。你爷爷走的那天,她追出去二里地,把自己头上的红头绳解下来缠在军号上,说见了红布条就想起家,想起她,想起你爸——那时候我还没起名字,你奶奶肚子里揣着我。她说,见了红布条就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军号。
吴长山:“
他没回来。红布条还在,人没了。”
他把军号递向吴小军。
吴小军愣住了。他没有伸手去接。他不敢相信父亲会把这个东西递给他。
吴长山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拿去吧。你要是真想去,就拿去。带着它。别弄丢了。”
吴小军声音发抖:“
爸……”
吴长山:“
你爷爷的东西,放我这里三十多年了。该有人拿走了。”
吴小军伸出手,接过那把军号。他的手在抖,军号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锈片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手掌心里,黑色的,细细的,像灰烬。
他捧着那把军号,感觉到它的重量。比他想象的重。不是因为铜,是因为别的什么。
吴小军低下头,对着军号,声音很轻:“
爷爷,我来了。”
堂屋的灯暗了,只剩下长条案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在跳。然后长明灯也暗了。最后剩下吴小军手里的军号——不是锈迹斑斑的那把,是他想象中那把崭新的、铜光锃亮的军号,在黑暗中发出一线微弱的、金黄色的光。入夜的凉风,蝉声停了。
万籁俱寂。
朦胧的月光照应下,远处的树影,重重叠叠,吴小军仿佛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军号。不是想象,是真的——也许是从烈士陵园的方向,也许是从河对岸的山那边,也许只是风穿过老屋瓦缝的声音。但吴小军听见了。他确信自己听见了。
他抬起头,望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嘴角微微翘起来。白天烦杂的蝉声在心中重新响起来。那股声音让吴小军不再聒噪,就像心跳一样,让身体心中的梦想变的沉稳、持续、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