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学美育中的《西厢记》作者:雷建德
吾妻原系学院“美学美育”教授,她的讲课教材和备课笔记也尽收我的眼帘。故乡普救寺里的《西厢记》,更是自然而然地浸入其中。
(一)
从美学与美育的视角来看,《西厢记》的价值远不止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内核。它是一座蕴藏丰富的宝藏,其美感首先体现在文学语言本身的“花间美人”之姿,更在于对封建礼教的反叛中所展现的“人性觉醒”之美。
具体来看,它的美学特质和美育功能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层面:
一是文本之美:雅俗共赏的“花间美人”
《西厢记》的语言美学是其成为经典的基础,被誉为“花间美人”,意为其文辞如美人般精致动人。其精妙之处在于雅俗共赏的和谐统一:
· 典雅蕴藉:作者善于化用唐诗宋词的意境,如“长亭送别”中的名句“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将离愁别绪渲染得淋漓尽致。
· 本色当行:语言又服务于鲜活的人物塑造。张生、莺莺的唱词文雅含蓄,而红娘的语言则通俗活泼、犀利泼辣,这种“一人一体”的分工,极大增强了戏剧的表现力和生活气息。
二是思想之美:以情抗礼的人性觉醒
《西厢记》最动人心魄的美,在于其进步的思想内核。它不再止步于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而是将爱情提升到对抗封建礼教的高度。
· 从“始乱终弃”到“至情至性”:故事从唐代《莺莺传》中张生的始乱终弃,演变为王实甫笔下“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呐喊,圆满完成了主题的升华。
· “秋波一转”与“逾墙一跳”的象征:崔莺莺对张生的“临去秋波那一转”,是生命意识的自然流露;而张生为约会不惜“逾墙一跳”,则是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封建规矩的决绝反叛。正如著名学者黄天骥所言,这种“笑着和过去告别”的喜剧精神,本身就带有一种摧枯拉朽的美学力量。
三是美育之维:在“审美距离”中升华情感
《西厢记》不仅内容“美”,其传播和接受过程也体现了中国传统美育的智慧。明代闵齐伋刊刻的“西厢版画”就是一个绝佳案例。
· 制造“距离感”:闵齐伋在插画中大量运用“庄周梦蝶”、“镜花水月”、“走马灯”等意象,强制性地让读者从缠绵的故事情节中抽离出来,保持一种“袖手旁观”的审美姿态。
· 以“幻”观“真”:这种刻意制造的“陌生化”效果,引导读者从对艳情故事的猎奇,转向对艺术形式本身的玩味,将生理的冲动升华为理性的审美愉悦,从而实现了“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美育功能。
简而言之,《西厢记》的美学价值在于它将世俗的欢愉与诗意的雅致、人性的冲动与理性的节制完美融合。它不仅是一部爱情宝典,更是一部关于如何“审美”地生活、如何“高尚”地爱的教科书。
(二)
在美学与美育领域,王实甫的《西厢记》是中国古典戏曲美学的巅峰范本,也是情感美育、人文美育、语言美育的核心教材。它以“至情”为魂,以“至美”为形,实现了思想性与艺术性的完美统一。
核心美学价值:至情至性的人文之美
1. 爱情美学的理想范式
• 精神之爱:超越“郎才女貌”,追求心灵契合、诗词相知的纯粹爱情。
• 反封建之美:高喊“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以“情”抗“礼”,肯定人性解放。
• 人格之美:
◦ 莺莺:闺秀矜持与热烈深情的矛盾统一,是女性意识的觉醒。
◦ 张生:“志诚种”,重情轻利,为爱痴狂却不失真诚。
◦ 红娘:机智、正义、勇敢,民间智慧与道德勇气的化身。
2. 意境美学:情景交融的诗化境界
王国维赞其:“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
• 长亭送别(【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以秋景渲染离愁,景语即情语,凄美绝伦。
• 月下酬韵:“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营造朦胧、含蓄、诗意的古典浪漫意境。
3. 语言美学:“花间美人”的文采双美
• 曲词:典雅华丽如诗词,音韵和谐,被誉为“花间美人”(朱权评价)。
• 宾白:口语鲜活,个性化极强。红娘的泼辣、莺莺的温婉、张生的书呆,口吻毕肖。
• 心理描写:用唱词深入灵魂,将暗恋、相思、犹豫、狂喜、悲愁写得纤毫毕现。
美育功能:经典如何滋养心灵
1. 情感美育:学会爱与审美
• 认识健康、纯粹、有尊严的爱情,区别于世俗功利。
• 体验丰富细腻的情感层次(喜、怒、哀、乐、怨、痴),提升共情力。
• 懂得爱需要勇气、真诚与责任(“西厢文化是责任+文化”)。
2. 审美能力培养
• 品味古典文学之美:掌握意境、意象、情景交融等核心审美概念。
• 鉴赏戏曲艺术:结构、冲突、人物、唱念做打的综合艺术美。
• 陶冶情操:在美中净化心灵,提升气质与格调。
3. 人文与道德美育
• 反抗精神:敢于冲破不合理束缚,追求自由与真理。
• 善恶观:歌颂真诚、善良、正义(红娘),批判虚伪、冷酷(老夫人)。
• 文化认同:理解中式浪漫、含蓄美学与“和合”的文化理想。
美育实践中的经典应用
• 文本细读:精读《长亭送别》《闹简》《拷红》,赏析语言与心理。
• 戏曲欣赏:观看昆曲、京剧等改编,感受唱、念、做、舞的综合美。
• 艺术拓展:欣赏西厢版画、瓷器、绘画、邮票等,理解诗画同源的传统美学。
• 对比阅读:与《牡丹亭》《红楼梦》参照,梳理“至情”文学脉络。
《西厢记》是一部“美与情”的教科书:
• 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美,源于真实的人性与高尚的情感。
• 它教会我们:在审美中体验人生,在情感中完善人格。
(三)
《西厢记》作为中国古典戏曲的经典之作,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在美学与美育领域散发着独特而迷人的光芒。它不仅以其动人的爱情故事吸引着无数读者和观众,更在艺术表现、文化内涵等多个层面蕴含着丰富的美学价值,对人们的审美培养和心灵启迪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一是《西厢记》的艺术美学
1. 语言之美
《西厢记》的语言堪称一绝,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其曲词优美典雅,富有诗意,宛如一幅幅精美的画卷。例如“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短短几句,便将秋天的萧瑟与离别的哀愁渲染得淋漓尽致。这种优美的语言不仅能够带给读者听觉上的享受,更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让读者在脑海中勾勒出如诗如画的场景。同时,剧中人物的对白也生动鲜活,符合人物的性格特点。红娘的俏皮、崔莺莺的含蓄、张生的痴情,都通过他们的语言得以生动展现,使人物形象跃然纸上。
2. 结构之美
作品的结构严谨而巧妙。以崔莺莺和张生的爱情为主线,情节跌宕起伏,环环相扣。从两人的相遇、相知、相爱,到遭遇重重阻碍,再到最终团圆,整个故事充满了戏剧性。作者巧妙地设置了多个悬念和冲突,如老夫人的赖婚、孙飞虎的逼婚等,使故事充满了张力,紧紧抓住了读者和观众的注意力。这种严谨的结构安排,不仅增强了故事的吸引力,也体现了作者高超的艺术构思能力。
3. 人物形象之美
《西厢记》成功塑造了一系列个性鲜明、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崔莺莺是一个美丽、聪慧、温柔而又勇敢的女子,她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下,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展现出了女性的独立意识和反抗精神。张生则是一个痴情、执着的书生,他对崔莺莺的爱情真挚而热烈,为了爱情不惜一切代价。红娘更是一个光彩照人的形象,她聪明伶俐、热情善良,为崔莺莺和张生的爱情牵线搭桥,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这些人物形象各具特色,他们的性格、情感和行为都具有独特的魅力,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形象。
二是《西厢记》的文化美学
1. 爱情文化之美
《西厢记》所表达的爱情观念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它打破了封建礼教的束缚,倡导自由恋爱和婚姻自主。崔莺莺和张生的爱情故事,是对传统封建婚姻制度的挑战,体现了人们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和追求。这种爱情文化的表达,不仅在当时具有进步意义,即使在今天,仍然能够引起人们的共鸣。它让人们感受到爱情的美好和力量,引导人们树立正确的爱情观。
2. 传统礼仪文化之美
剧中也展现了丰富的传统礼仪文化。从人物的言行举止到社交场合的礼仪规范,都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例如,崔莺莺和张生在见面时的礼节、书信往来中的措辞等,都遵循着一定的礼仪规范。这些礼仪文化的展现,不仅增加了作品的文化底蕴,也让读者和观众了解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
三是《西厢记》的美育价值
1. 培养审美能力
通过欣赏《西厢记》,人们可以提高自己的审美能力。其优美的语言、精妙的结构和生动的人物形象,都能够激发人们的审美感知。读者和观众在感受作品的艺术魅力的过程中,学会欣赏美、鉴别美,从而提升自己的审美水平。例如,在欣赏剧中的曲词时,人们可以体会到语言的韵律美和意境美;在感受人物形象时,能够欣赏到人物的性格美和情感美。
2. 丰富情感体验
《西厢记》以其动人的爱情故事,能够引发人们丰富的情感体验。读者和观众会随着崔莺莺和张生的爱情经历而喜怒哀乐,感受到爱情的甜蜜与苦涩、欢乐与悲伤。这种情感体验能够丰富人们的内心世界,让人们更加深刻地理解人性和情感。同时,也能够培养人们的同情心和同理心,使人们更加懂得关爱他人。
3. 传承传统文化
《西厢记》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它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通过学习和欣赏《西厢记》,人们可以了解到中国古代的社会生活、文化习俗和价值观念。这对于传承和弘扬中国传统文化具有重要意义。同时,也能够增强人们的民族自豪感和文化认同感。
《西厢记》在美学美育领域具有不可估量的文化价值。它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深刻的文化内涵,为人们提供了丰富的审美体验和精神滋养。在当今社会,我们应该充分发挥《西厢记》的美育作用,通过多种形式的传播和推广,让更多的人了解和欣赏这部爱情经典之作,从而提高人们的审美素养和文化水平,促进社会的精神文明建设。
(作者系:《西厢记》研究、再创作、国内外传播文化学者,永济普救寺文化顾问)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