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说马
“马上有钱”四字,近来是颇风行了。
丙午年一到,马便做了名角。于是乎,街上,墙上,甚而红纸上,都见得着各样的“马”来。
最时髦的,大约是将那“钱”字,端端正正砌在“马”字的顶上,或写成斗大的字,或请“书法家”挥毫,裱了,挂将起来,红光满面,看去确是一派“其乐也融融”的气象了。这法子,并非今年才发明的。
记得似乎有一年,也画一匹肥马,马上驮着一位明星,名唤“范冰冰”的。那时节,看客们先是不懂,待到“明白人”一点破,说这是“马上有范”,便轰然大笑,仿佛真得了什么大吉祥似的。那“范”字,本是他家的姓氏,经此一闹,竟仿佛成了个通行的符咒。然而后来的事,大家也大约晓得,那马上的人,渐渐在烟尘里淡去了,留下的,似乎也并非佳话。可见“马上”有什么,原是不可靠的;人间的热闹与冷清,也大抵在这“马上”与“马下”的转换之间罢了。
但看客们的记性,是常常不甚好的。去年的事,今年便可以忘却;别人的“马上”,转眼就成了自己的“马上”。于是丙午年的新花样,便是“马上有钱”了。这“钱”字,可比“范”字要实在得多,也响亮得多了。这大约也合于时宜:既然“有范”终成了虚话,那么“有钱”总该是实在的罢。所以那马便驮着一座金山,或是一个巨大的铜钱,昂首阔步,走进千家万户的憧憬里去了。
我于是忽然生出一个奇想:倘若明年不是马年,这“马上”的物件,又该换成什么呢?又或者,这“马上”的东西,万一竟掉了下来,看客们又将如何呢?他们或许会一哄而散,再去寻别的“马上”罢。譬如“马上有官”,“马上有楼”,都无不可。总之,要的只是那个“马上”的姿态,至于那马走向何处,马上之物是否牢靠,是很少有人去深究的。
这大约也是一种“韧性”,一种专在表面浮光掠影上用功夫的“韧性”。这“马上”的把戏,看久了,便觉出一种大热闹里的大寂寞来。人们的心思,仿佛都系在那匹虚无缥缈的马背上了,自己脚下荆棘的路,却懒得去看一眼。
鞭炮的硝烟,红纸的碎屑,连同那“马上有钱”的愿景,混作一团迷迷蒙蒙的喜气,将各人心里那点真切的、需要费力去耕种的东西,轻轻地遮盖过去了。只是,马,终究是会跑过去的。到了丁未年,这“马上有钱”的红联,大抵也要同“马上有范”的画像一般,褪了颜色,被人卷起,塞到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去罢。那时,或许又会有新的物事,被热热闹闹地安放到新的生肖背上,供人们瞻仰、嬉笑,然后遗忘。
这循环,不知何时是个了局。我愿那匹被压了各种物事的马,能轻松地跑一跑。也愿看客们,有朝一日能从“马上”下来,看看自己实实在在的两只脚,该立在什么样的土地上。

丙午仲春于济南围子山紫薇园仲兰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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