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有些心绪,是文字难以妥帖安放的。山居独处的细碎情愫,半含烟火,半藏清愁,落笔稍重,便失了原本温润。阔别东岸山居近一月,清晨微雨淅淅沥沥,伴着薄凉春雨,我缓步走出阳台。没有刻意,没有期盼,抬眼一瞬,便撞进后山一片淡紫轻烟里——原来在晨起细雨之中,楝花已悄然盛放。
暮春的清晨落着温柔细雨,风软而清润,褪去早春料峭,未染盛夏燥热。雨丝轻拂肩头,一缕浅淡花香随雨雾漫来,清浅又安宁。后山的苦楝树长势随性,枝桠舒展自在,绿叶层层叠叠。细碎小花垂成穗串,花瓣白中晕着浅紫,沾着晶莹雨珠,似黛色轻描,又如流苏轻晃。不似牡丹雍容,不比海棠明艳,只在春雨里静静栖于山林,花影温润,暗香浮动。素净模样恰如山居日常,自在随意,内里藏着数不尽的温柔诗意。闭目凝神,在雨的润湿和风的轻柔中,隐隐约约似能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围绕身旁。
楝花是二十四番花信的收尾,目送春光落幕,迎向初夏。古往今来,文人皆以楝花寄怀,藏尽惜春心事、淡然况味与羁旅清愁。
温庭筠写楝花,自带一身孤清。“院里莺歌歇,墙头蝶舞孤。天香薰羽葆,宫紫晕流苏。”暮春寂寥深处,楝花清雅自持,幽香不染尘俗。晚唐笔墨细腻委婉,纵使春事将尽,它仍守着一缕芬芳,把暮春最后的温柔,静静留在人间。
王安石《钟山晚步》有言:“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晚年归隐山林的他,早已看淡世事浮沉。细雨落花不是伤春,只是山间寻常光景,字里行间,尽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安然。
谢逸一句“楝花飘砌,簌簌清香细。梅雨过,萍风起”,写尽温柔闲愁。落花轻覆石阶,暗香绵长,梅雨清风相伴,心境恬淡无波。这份静谧安然,恰如山居独处的日常,温柔绵长,岁月静好。
杨万里写道:“只怪南风吹紫雪,不知屋角楝花飞。”他褪去伤春悲秋,把纷飞楝花比作紫色落雪,于寻常烟火里发现浪漫,鲜活灵动,自在通透。
李次渊落笔最是动人:“客里不知春事晚,举头惊见楝花香。”漂泊之人疏于时节,忽见花开才惊岁月匆匆,乡愁与惜春一并涌上心头。这份蓦然惊觉与我相似,只是我久别归山,无羁旅之愁,只剩山居重逢的安然与欣喜。
一月俗世奔波,心事浮躁,竟忘了时序流转,忽略山花次第开放。直到归来山居,在春雨清晨抬眼撞见满树楝花,所有纷扰顷刻消散。不必刻意等候,无需费心寻觅,雨落花开,相逢皆是温柔。
我素来偏爱清淡笔墨,于寻常光景寻诗意,于细微草木藏心绪。历代诗人借楝花写尽半生悲欢,或孤寂,或豁达,或温婉,或惆怅。而此刻雨中山居的我,只守一份清闲自在。
楝花开尽,春去夏来,是自然规律,亦是生活本貌。日子有喧嚣奔波,亦有静守安然。错过的时光与风景,终会以温柔模样悄然归来。凭栏听雨,望后山楝花沾雨含香,风摇花影,清芬萦绕,俗世烦忧皆被山林隔绝。
原来最美景致,常在清晨微雨的抬眸之间;最好心境,源于山居岁月的从容自在。楝花常开,细雨常落,清风常伴。东岸山居的日子,伴着花香雨意缓缓前行,清淡有味,安然舒心,这便是生活最本真的诗意,也是楝花赠予我的温柔馈赠。
邱燕妮笔耕者公众号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