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川
清明节前三天,二弟在家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年清明都尽量回来,给咱爹咱娘上个坟。”后面跟了几个表情,是香烛和菊花。群里很快有了回应。几个妹妹说回不来,发了红包,备注写着“给爹娘买纸钱”。我和二弟、二妹妹在吉林市,自然是能去的。二弟又说:“哥,我开车去接你。”我说不用,小姜开车,咱们在你家菜床子碰头就行。
那个春风还带着凉意的清晨,小姜早早把车开到了楼下。二妹妹坐在副驾驶上,我和二弟坐在后座。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鸡冠山以西的南盘道驶去。车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干净的灰蓝色,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透亮。路两旁的杨树刚刚抽出嫩芽,远远看去像是笼着一层淡绿的烟。
车里很安静。小姜专注地开着车,二妹妹偶尔跟他说几句路况。我和二弟坐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令人不安。它像一张柔软的毯子,把我们裹在一起。这种无需言语的理解,或许就是血脉的力量。二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几个妹妹又把红包金额加了一倍,备注写的是“替我给爹娘多磕个头”。我嗯了一声,心里有些发酸。人没到,心意到了,爹娘不会挑理的。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土路时,颠簸把我们拉回了现实。路还是那条路,窄窄的,两边的野草已经泛青。远远地,能看见几座坟茔散落在山坡上,像大地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天空。
到了。我先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纸钱、香烛,还有母亲生前爱吃的桂花糕。二妹妹抱着那束白菊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小姜默默地从我手里接过装纸钱的袋子,跟在我们身后。我们沿着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往上走,脚下的泥土软软的,散发着春天的气息。快到坟前时,看见邻村的张叔正带着儿子从另一座坟前离开。他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释然?还是某种只有经历过同样仪式的人才能默契理解的东西?
父母合葬的坟就在南坡上,背靠西大山,面朝一片开阔的谷地。当年给我二爷二奶选这个地方时,父亲说:“这儿好,能看见太阳升起来。”现在,坟头的草已经枯了一茬,又生了新绿。我蹲下身,开始清理坟前的落叶和枯枝。我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二弟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在微风中散开。那味道很特别,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某种说不清的庄严。
二妹妹把花放在坟前,突然就哭了。她哭得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我搂住她的肩膀,发现自己的眼眶也热了。我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字,嘴唇微微翕动,在心里跟爹娘说着话。二弟把纸钱一张张放进火里,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小姜站在一旁,默默地递着纸钱,什么也没说。这个女婿,这么多年了,每年清明都跟着来,从没落过。
烧纸钱的时候,火苗一蹿一蹿地往上跳。说来也怪,那天明明没有风,可不管你站在哪一个方向,那暖意总是迎面扑来,把你的脸烤得微微发烫。我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坟,他常说:“你感觉到没有?这火是暖的,不管你在哪边站,它都朝你脸上扑。老人说,这不是火,是故人知道你来了,轻轻摸你的脸。”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上坟的意义。上坟和不上坟的人,过的其实是两种不同的人生。有人说上坟烧纸是迷信,可我想问一句——如果这是迷信,为什么清明节会流传几千年?一代又一代人,披着春雨,踩着泥泞,不远千里地赶回来,就为了在那一抔黄土前跪下,烧一沓纸钱,磕三个头。
我们烧的哪里是纸啊。
我们烧的是几辈子都还不完的养育恩情。母亲十月怀胎的辛苦,父亲扛着锄头供我们读书的脊背,他们省吃俭用把我们拉扯大的每一个日子——这些恩情,岂是几沓纸钱能还清的?还不起的。永远都还不起。可我们还是年年烧,年年还,像是在跟另一个世界的他们说:爹,娘,我们没忘。你们的好,我们都记着。
纸灰飞起来的时候,像一群灰白的蝴蝶,在暮色里打着旋儿。老人说,纸灰飞得高,说明故人收到了。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我宁可相信它是真的。人活一辈子,总要信点什么。信这个,心里就踏实。
这不是迷信。迷信是信那些虚妄的东西,求的是自己的好处。可上坟求什么?求爹娘保佑我升官发财?不是的。我们跪在那里,什么都没求,只是在心里说:爹,娘,我们来看你们了。我们都好好的,你们别惦记。这话说完了,心里就安生了。
所以上坟,从来不是给逝者看的,是让我们记住,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是让活着的人,在匆忙的日子里停下来,想一想那些根本的问题——我的命是谁给的?我这身骨肉是从哪块土地上长出来的?我今天的日子,是踩在谁的肩膀上过来的?想明白了这些,人就有了根。有了根,风再大,也吹不倒。
火很旺。二弟说:“这火好,爹娘肯定高兴。”我们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都想哭。这就是上坟时特有的情绪——在悲伤和温暖之间,在失去和拥有之间,在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我看着那堆火,想起小时候过年,父亲带着我们守岁。火盆里的火烧得很旺,父亲说:“火旺说明来年日子好。”现在,轮到我看着这堆火,想着另一个世界的他们。时间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完成着角色的转换。
二妹妹不哭了,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家里的事——孩子们的工作都顺顺利利,老房子的梨树去年结了很多果,二弟的腰疼好些了现在……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跟父母聊天。我在一旁听着,不时点点头。这种对话很奇妙,明明知道对方不会回答,却还是要说。或许,正是因为没有回答,才更要说。因为那些话不是说给逝者听的,是说给生者自己听的。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在好好地活着,确认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小姜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妈生前最爱吃桂花糕,今年这盒她肯定喜欢。”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我们都听见了。二妹妹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感激,也有欣慰。我这个妹夫,平时话少,但每次说出来的话,都让人觉得踏实。
我又想起群里那几个红包。几个妹妹人没到,但心意跟着我们来了。我掏出手机,对着坟前的火光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说:“替你们磕过头了。”妹妹们回了流泪的表情和合十的符号。二弟把手机举高,让视频那头的妹妹看看坟前的样子。她在屏幕那边哭得说不出话,二弟说:“别哭了,爹娘看着呢。等你回来,再单独来一趟就行。”
下山的时候,又遇见几拨上坟的人。有骑摩托车的年轻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背着孩子的妇女。他们的表情各异,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沉静的安宁,像是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有个老人认出了我,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你爹你娘有福气,儿女都来看他们。”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骄傲和满足。又想起没来的几个妹妹,心里多少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爹娘若是活着,也会说:“孩子们忙,别折腾了,心意到了就行。”
我在想,上坟和不上坟的人,究竟区别在哪里?
不上坟的人,渐渐会把逝去的亲人变成记忆里的一个符号。你会记得他们爱你,但你不再能感受到那种爱的质感。就像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你知道那是父母,但他们的温度、他们的气息、他们手掌的纹路,都变得模糊。而上坟,是把这些模糊重新变得清晰的过程。当你站在坟前,当你抚摸着冰凉的墓碑,当你把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焰,那些被时间冲淡的感觉会重新涌上来——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的身影,父亲在田里劳作时流着汗的背,他们叫你小名时的声音,他们最后一次看你的眼神。
这些都是真的。都是活过的证据。
或许,区别在于对时间的感知。不上坟的人,时间是线性的——过去在过去,现在在现在,未来在未来。他们活在一种连续的、向前的时间流里。而上坟的人,时间是折叠的。在坟前的那一刻,过去和现在重叠了。你同时是孩子,也是父母;你同时拥有,也同时失去;你同时悲伤,也同时安慰。这种折叠,让你对生命有了更立体的理解。
又或许,区别在于对“存在”的理解。不上坟的人,存在是物质的——看得见的、摸得着的、能证明的。人死了,就是不存在了。而上坟的人,存在是多维的。父母的肉体不在了,但他们的爱还在,他们的教诲还在,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还在。上坟,就是去触摸那些看不见的存在。
还有,是对责任的感知。不上坟的人,责任是向前的——对工作负责,对家庭负责,对孩子负责。这些责任具体、明确、紧迫。而上坟的人,还感受到一种向后的责任——对逝者的责任,对传承的责任,对根脉的责任。这种责任不那么具体,不那么紧迫,但它像大树的根,看不见,却支撑着整个生命。
上坟的人,心里有一座山,有根。不上坟的人,像浮萍,随水漂流。上坟的人知道从哪里来,所以清楚要往哪里去。不上坟的人,常常在喧嚣中迷失,找不到自己的坐标。
上坟的人,知道自己是长链上的一环,连接着过去和未来。他们活得更有分寸,因为知道要对得起先人;他们活得更踏实,因为知道背后有人支撑;他们活得更慈悲,因为知道生命不过是一场接力。不上坟的人,活得更“自由”,但那种自由常常变成无根的漂泊。
上坟的人,内心有敬畏。不是迷信的敬畏,而是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他们知道,每个人都是踩着前人的肩膀站起来的。这种敬畏让人谦卑,让人懂得感恩,让人在得意时不至于忘形,在失意时不至于绝望。
天快黑了,我们开始往回走。车开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南盘道很安静,鸡冠山的轮廓在天边显得格外清晰。那几座坟茔已经看不太清了,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地方在等着我回来。
上坟的意义,或许就在于这种“回来”。不是身体的回来,是心灵的回来。是让自己停下来,想一想那些根本的问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要到哪里去。这些问题,在日常的忙碌中很容易被遗忘,但在坟前,它们会自然而然地浮现。
回到城里,霓虹灯已经亮起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但我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了一些,也坚实了一些。
这,或许就是上坟与不上坟的区别。
《清明》
鸡冠山以西,土路把春天分成两半
一半留给野花,一半留给思念
我们提着纸钱和桂花糕
像提着整个童年
青烟升起来时,我看见
父亲在田埂上擦汗
母亲在灯下补衣
他们的手,穿过时光
轻轻覆在我肩头
火苗燃起的时候
没有风,暖意却从四面八方
涌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故人知道我们来了
用我们看不见的手
抚摸生者的脸庞
我们烧的哪里是纸
是几辈子也还不完的恩情
是一代又一代
说不出口的那句:我记得
火很旺,二弟说爹娘高兴
妹妹哭了,说梦见了老槐树
我沉默着,把酒洒在坟前
小姜站在一旁
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些名字
又听了一遍
我们跪下去的地方
不是坟前
是来路
是根须扎进泥土的那一寸
是所有的出发
最初的那个原点
群里还有几个红包
备注写着“替我给爹娘磕个头”
我把火光拍进手机
发到千里之外
下山时,暮色正浓
回头望去
鸡冠山像一尊沉默的佛
而我们是它膝下
最虔诚的香客
风吹过南盘道
把纸灰吹成蝴蝶
我知道
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这山,这土
这年年春天都会返青的
野草
责任编辑: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