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庆悟宅主
漫谈合江少岷山
“君不闻，少岷之山连胄娄，雄视西川十二州。”
这句诗里提到的山，气魄何等豪迈——它连着天上的星宿，俯视着整个川西大地。这座山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叫“少岷”？
说起来，它其实就紧挨着四川合江县城西边，今天人们叫它笔架山。
笔架山，古时候名叫安乐山。山脚下，安乐溪——也就是赤水河——蜿蜒三面绕过山脚，因此得名。隋朝时候，道教盛行，传说有个叫刘珍的人在这里修炼成仙，隋文帝便下旨在山中建了三座道观：腾清观、安乐观、靖安观。到了唐朝，唐高宗又派人来取走了刘珍留下的丹经和神罄，还亲笔写了“延真观”的匾额赐给山上。
这座山生得陡峭，平地上兀然突起，三座山峰、两道凹口，卓然自立。向东望，可见长江如带；往南看，赤水河就在脚下。从江上远远望去，那石笋般的青峰如椽巨笔，直插云霄；从赤水河仰头眺望，山形又像一只巨大的笔架，横亘在天际。所以后来人们叫它笔架山的，越来越多。
山中古树参天，烟霞缭绕，仿佛天生就有仙气。仙人洞、九连洞、晒丹石、念经岩……这些奇石幽洞，各有各的妙处。九连洞九个洞连着，洞里的石头千奇百怪；仙人洞依着险峻的山势，清风习习。站在仙人洞口，能望见川黔群山苍茫如海；登上晒丹石，山下的三江蜿蜒盘绕，尽收眼底。
如此奇妙的景致，历代文人哪有不想登临赞颂的？唐代的先汪写过《游安乐山》诗，宋代的苏轼、黄庭坚也都有诗赋传世。可见“安乐”这个名字，早已深入人心。
可是后来，这座山怎么又多了个“少岷”的名字呢？
这话要从明朝说起。
洪武年间，有个叫曾河西的年轻人，历经战乱，辗转数千里，从江西一路经过河南、湖北，最后在泸州玉蟾山北边的一个叫大塘的地方落了脚。到了正统年间，他的重孙曾海宽，因为不满乡里杂役太多太繁，便在父亲的应允下，携家带口，搬到了风景秀丽的合江县笔架山脚下、之溪河边定居。他远离尘世，不求功名，安闲地在山林泉边设馆教书，靠着微薄的学费养家糊口。
搬家之前，曾海宽和妻子员氏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成化十七年三月初三，第三个儿子在新家安乐山麓降生了。这之前，曾海宽曾做过一个梦，有高人托梦说他将得到一块美玉。如今儿子出生，他便给孩子取名“玙”——玙者，美玉也。
曾玙从小聪明过人。父亲曾海宽悉心教他读圣贤书，他学得又快又好。七岁那年，有一回，阳光透过茅竹编的墙壁，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斑马的条纹一般。父亲有心考他，随口吟了一句：“明透屋山光似玉”——意思是说，这透过竹墙照进来的光，像玉一样明亮。曾玙应声而对：“影浮书案气如龙”——那浮动在书案上的影子，气象如龙一般。父亲听了，又惊又喜，连连点头。
曾玙十四岁那年，参加了府里的秀才考试，成绩名列前茅。合江知县何壁峰很赏识他，鼓励他好好读书，还专门在城西凤仪山——就是今天县城张家巷街那一带——给他和几个优秀学生修了一间书屋。曾玙在这里日夜攻读，尤其是对《礼记》钻研得极深极透，书法也练到了与字帖几乎一模一样的境界。
渐渐地，曾玙的名声传到了泸州以外。远在成都的四川副使王恩听说后，想请他去开办私塾。当时有位督学苏先生劝王恩说：曾玙这样的人，不是一句话就能召来的，应当以礼相待。王恩听了，便恭恭敬敬地来请。那时曾玙还不到二十岁，他告别了美丽的安乐山，北上成都，开始了教书生涯。
在成都的闲暇时光，曾玙先后游览了青城山、峨眉山等名山大川。可是看来看去，他总觉得这些名山的沟壑溪泉、苍松古木、峻峭雪山，都不如自己家乡的安乐山。于是，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把故乡的“安乐山”改名叫“少岷山”，自己也取了个号叫“少岷”。这名字里藏着他的心志：岷山是蜀中名山，我的家乡之山，堪为它的“少年”，虽小而志不小。
正德三年，二十九岁的曾玙高中进士。据现有的史料考证，他是四川曾氏一族中最早考中进士的人。
做官之后，曾玙在户部任职，虽然人在北京，却时常向同僚们说起家乡那座雄峻挺拔的安乐山。正德九年，与他同科的状元、礼部侍郎吕仲木写了一篇《少岷山记》，盛赞少岷山川可与大岷山媲美，说曾少岷先生的志向，与大岷山共存。文中写道：“少岷之志，其在斯乎！”——少岷山的志向，大概就在于此吧。
正德十五年，曾玙罢官回到家乡。他的同僚郑善夫写了一首《少岷山歌》赠给他。经过曾玙和他友人们的反复吟咏，“安乐山”这个古名，渐渐被“少岷山”这个新名所替代。少岷山的名声，就这样传开了。
到了清代光绪年间，合江知县夏与庚还兴致勃勃地用雄浑的楷书，为笔架山写下了“古安乐山”和“少岷”两幅大字。
曾玙能诗善文，但他更留心经史。他的诗作大多散佚了，流传下来的不过百分之一二。他的经史著作有《圣学会通》《河图洛书解》《春壬正月考》《乐律论》《心学论》《数学论》《历代史评论》《川东志》等，可惜都已失传。
嘉靖三十七年，曾玙在泸州去世，享年八十岁。《明史》《大清一统志》《孤本明代人物小传》都简要记载了他的生平事迹。时任兵部尚书张佳胤还为他撰写了墓志铭，详细记述了他的一生。
今天，合江城里还有以“少岷”命名的大道、学校和花园。这大概也是一种怀念吧——人们记得那位把家乡安乐山吟咏成少岷山的曾玙先生，也记得那句“少岷之山连胄娄，雄视西川十二州”的气魄。
一座山，因为一个人而有了新的名字；一个人，也因为一座山而被后人记住。山与人，就这样相互成就，在岁月里留下了一段佳话。
2026丙午清明
于瓦窑坝珠岩庆悟宅
（下一篇《漫谈泸州少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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