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看王朔
张兴源
我是个在延安黄土坡上写字的人。这里的沟壑峁梁,藏着比文字更久远的沉积。看山看水看文章,于我而言,都习惯“慢三拍”——不急于一睹峥嵘,而要看看风雨过后,那山石是更显风骨,还是只余下一地流沙。对于王朔,这位曾用“痞子”腔调搅动了整个文坛的“顽主”,我的观察,自然也慢了不止三拍。如今尘埃渐定,回头再看这道一度喧嚣刺目的风景,其成色与质地,在文学史的漫漫长卷与延安窑洞所烛照的精神谱系双重映衬下,愈发清晰可辨。
解构的狂欢与“根底”的缺席
必须承认,王朔的登场是生猛且必要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他带着《顽主》、《玩的就是心跳》、《千万别把我当人》等一系列作品呼啸而至,其核心姿态便是“解构”。他用一口流利的北京痞话,将过往文学中那些“绷得紧紧的外皮”尽数捅破。崇高、理想、知识分子的使命感,在他笔下人物的油嘴滑舌里,都成了可疑乃至可笑的对象。王蒙先生曾敏锐地指出,这是一种“躲避崇高”,是对“横眉立目、高踞人上的救世文学的一种反动”,认为他“撕破了一些伪崇高的假面”。从历史语境看,这股解构的罡风,确有冲决僵化教条、释放个体情绪的积极作用,它让文学从云端落回市井,让普通人(尤其是城市青年)的迷茫、欲望和机巧得以直白呈现。他的语言鲜活生脆,如同北京秋日的脆枣,嚼起来“嘎嘣”作响,自成一种美学。
然而,问题也恰恰潜藏于此。
解构之后,何为建构?掀翻神圣祭坛后,又供奉什么?王朔提供了一种“真诚”,但这“真诚”往往滑向本能与欲望的赤裸告白,成为一种“丝毫不带注释的真诚”。他的“顽主”们在否定了外部一切规范后,陷入的只能是价值真空下的“空虚和无聊”。有论者批评其作品导向了“道德虚无主义”与“极端个人主义”,虽然言辞尖锐,却点中了要害。他的写作,如同一次精妙的“脱口秀”,现场效果火爆,金句频出,满堂喝彩,但曲终人散后,听众带回家的,除了片刻的宣泄与快感,还剩下多少能沉淀于心、滋养灵魂的东西?我所谓的“根底”,便是指这种超越时代浮沫、直抵人性与文明深处的恒定价值锚点。王朔的文字是漂在水上的油花,五光十色,随风而动,却难以像水底之石,沉静而有力量。他自诩其文字堪比《诗经》,这实在是失了分寸的狂言。《诗经》中的“国风”再俚俗,其背后是“兴观群怨”的厚重社会关怀与“思无邪”的淳朴生命底色;而王朔的调侃,更多是时代转型期一份聪明却轻飘的机巧与怨怼。
文学史的坐标系:鲁迅的“立人”与王朔的“卸甲”
要看清一个作家,必须将他置于星河之中。在中国现代文学的星图上,鲁迅是一颗永恒的恒星。他的光芒,源于其“创世纪”般的文学史行为:一是开创了以文化批判透视社会、以“立人”为终极目的的创作精神;二是塑造了“国民性”这一核心命题,其深度与广度,至今仍是我们反思民族灵魂的镜鉴。鲁迅也写小人物,也批判虚伪,但他笔下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沉痛大爱,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的绝望抗争。他的文字是投枪匕首,更是疗救的愿望;他解构“铁屋子”,是为了唤醒里面的人起来建构新天地。这是一种背负着巨石前行、肩住黑暗闸门的沉重建设。
再看同以北京生活见长的老舍先生。老舍的幽默里,饱含对市井平民的深切温情与文化忧思。他深受狄更斯、哈代等西方文学大家的影响,但将其完美融汇于北京城的烟火人生之中。他的《茶馆》《骆驼祥子》,是通过一个个人物的命运悲剧,构建起一幅民族命运的宏伟史诗。老舍的幽默是含泪的笑,其下是坚实的文化根基与家国情怀。他同样来自市民阶层,但他的视角是融入式的体察与担当,而非王朔式的抽离式嘲讽。
在这个坐标系中,王朔的位置便明确了。他承继了某种批判性的目光,但将其工具化、扁平化为“侃”与“玩”。他完成了对过度政治化、教条化文学的反拨,这是一次重要的“卸甲”。然而,卸甲之后,他未能,或许也无意于披上新的精神甲胄——那甲胄应由对人类普遍处境的理解、对民族文化的深层认同、对语言本身的虔敬锻造而成。他的“反文化”姿态,最终陷入了一种“无害的机智”或“与时代主流话语不相容”的虚无。鲁迅是“精神界之战士”,老舍是“人民艺术家”,而王朔,更像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文化狙击手”,精准地击碎了许多标靶,但并未,也未曾想过要建立起自己的精神城池。
复出与转型:《起初》的雄心与“朔式”的边界
时隔十五年,王朔携《起初·纪年》归来,这让我颇感意外,也带着几分期待。这部作品展现了他极大的转型野心:从当代京味的调侃,一跃而至上古历史的宏大叙事,取材于《史记》《汉书》,试图“上探我国文明源头”。他杂糅古今语言,甚至融入各地方言与网络梗,追求一种“陌生化”的阅读体验。他自称这是首次真正的“虚构”,以往的那些作品,都是“非虚构”。
这无疑是一次艰难的“扳手腕”,是王朔与历史、与宏大叙事、也与自身创作极限的一次角力。然而,纵观这部厚重的作品,其核心的审美气质与精神困境,依然未脱“朔式”窠臼。他试图将汉武帝的故事讲得“又快乐又寂寞”,但在那些炫目的语言拼贴、密集的细节堆砌与刻意为之的亦庄亦谐之下,我依然感到一种深刻的“疏离”。这种疏离,并非批判所需的冷静距离,而是一种难以融入历史肌理与文化血脉的隔膜感。他用千姿百态的语言“镜子”映照历史,但镜中的形象,终究是破碎、变形且属于当代消费主义语境下的奇观。他搭建了华丽的“朔式”时空,却未能让人触摸到那个时代真正的呼吸与心跳,未能传递出历史洪流中个体命运的必然重量与文明演进的悲壮感。这与他早期作品的问题一脉相承:技术层面的聪明甚至炫技,未能弥补精神根底的稀薄与历史感的匮乏。《起初》的野心,反而像一面放大镜,将他创作中“有术无道”的局限暴露得更加彻底。
延安的视野:人民性与“历史的本身”
从延安的窑洞望出去,文学的评判自有其朴素而坚不可摧的标准。在这里,我们谈论“人民性”,谈论“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这并非一句空话,而是要求写作者将个人的才情,沉入到民族生存与发展的浩荡实践中,从中汲取最磅礴的力量和最真挚的情感。我的写作,追求的是“历史的厚重感、时代的使命感、生活的崇高感”。因为我相信,文学除了记录个人的悲欢,更应该感应时代的脉搏,承载民族的记忆。
王朔的文学,是都市消费文化催生的“盆景”,精致、独特,甚至带刺,但它生长在暖房之中,与广袤的“黄土高原”——中国最深厚、最复杂的现实土壤——联系是微弱的。他写活了一类人、一种情绪、一个时代的切片,但他未能写出“历史的本身”。鲁迅写阿Q,写祥林嫂,是写出了一个民族灵魂的病症;老舍写祥子,写王利发,是写出了一个时代变迁的阵痛。而王朔笔下的“顽主”们,更像是一个特定社会转型期飘浮的尘埃,当市场经济的风雨真正滂沱而至,尘埃落定,他们的形象也难免模糊、淡去。他提供了绝妙的时代注脚,但未能成为刻画民族心史的主笔。
因此,我关于读当代中国文学须“慢三拍”的说法,在王朔身上再次得到了印证。时间的河流冲刷掉了那些喧嚣的泡沫,显露出了河床的形态。王朔的才华是真实的,他的历史贡献在于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拓展了汉语小说的表现疆域,释放了被压抑的世俗话语。但他终究是一位“现象级”作家(短暂的“现象”),而非“基石级”的大师。他的作品,是特定时代的社会心理标本,是文学长廊中一幅色彩鲜明、风格独具的“漫画”,但难以成为像《呐喊》《彷徨》《茶馆》那样,承载着一个民族沉重思考与不朽情感的“史诗”。
文学的天地广阔,既需要刺破阴霾的闪电,也需要默默滋养大地的深流。王朔是那一道闪电,曾经划亮夜空,令人目眩。而闪电过后,我们依然渴望和寻找的,是那能够孕育万物、奔流不息的精神河床与文明之光。这,或许就是鲁迅之所以为鲁迅,而王朔终究是王朔的根本所在。
2025年2月7日,我的阳历生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