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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宋王朝的三场大雪
文/王应虎
一、建隆元年的雪
《宋史·五行志》里,一行墨字,“建隆元年十一月,大雪。”九个字像九枚冷冷的冰凌,悬在960年前的时空里,轻轻一碰,银色的诏书便落下簌簌的雪屑,“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一个崭新的朝代,竟用一场大雪做钤印!
合上书,那场大雪正在正月初一里潇潇地落着,天气肃寒,浓浓的雪意和浓浓的年味一起弥漫在汴梁城里,“或者是因为雪吧?”,谁都知道,对于后周,还是北汉或契丹,汉民族的节日里,都不是用兵的好时节。
次日黎明,三呼“万岁”,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禅让,在一场“好大的雪”中完成交接,江山易注,典礼圆满,汴梁城的商铺小二推开门,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世界已换了人间。
睁开眼,从此,大宋的骨子里就有了消散不尽的悲凉雪意莅临大宋的疆域,宋朝的雪中,有人夜津汴梁桥,有人风雪山神庙,有人白衣胜雪,一曲新词一杯酒,有“千山鸟飞绝”的孤寂之雪,有“晚来天欲雪”的暖室之雪,也有“雪盈尺”“民多冻死”“断流”“伤麦”“冻绥”这样的表述充斥着大宋的史书和奏折。
这场雪,是大宋宿命里的雪,尽管大宋处于地理上的“第三寒冷期”,一场雪的宣示与包裹,是天地为一座崭新江山举行的加冕礼,同期的辽、金、西夏、吐蕃、蒙古和大理,围着大宋的版图,依然熙熙攘攘的大街,百业兴盛,蓝眼睛高鼻子的异邦人,坐在雕镂精美的听雪轩内,敲击檀香的桌面,轻哼柳词。
这一场雪,下得足够厚实,它落在汴河的桥上,落在陈桥驿昨夜未熄的篝火余烬上,落在汴梁宫阙簇新的琉璃瓦上,落在士卒们尚未换下的前朝甲胄上,也落在万千百姓惊疑未定的眼睫上,冻滞的酒幌上瓦片上飞檐上,那匹驮着木炭的骡子,那对街角闲聊家常的老人,肩上也落了一身的白雪和呼吸里的一团白气。
好大的一场宋雪!
想象里如杨花,首先落在黄河岸边,那黄色的、惯看改旗易帜的河水,第一次在宋代的时空下,变得沉默而神秘,冰层上的流珠在水面上生存生长,像某种巨大的、透明的组织或胎盘,正在孕育新的突破流淌的方式和方法,一条条的津口,所有昨夜的舟楫凝滞了,仿佛本身也被时间冻住,好让那个叫“赵宋”的年号,在每一片冰凌中稳稳地刻下历史的印痕。
想象里如梨花,其次落在武门外的戟架上,不是校场秋点兵,铁的锋芒被柔软地雪包裹了起来,尖锐与寒光,暂时退隐,多像一种隐喻:以兵变得天下的新朝,正被一场温柔的、浩大的洁与白所劝慰与规训,一场大雪,使杀伐的喊叫声静默,使保家卫国的血色淡去,让天地回到最初的、未被玷污的素笺,太祖立在丹墀前,看大雪拂过“正大光明”的匾额,看到了祥瑞,还是警示?是天地为他“受命于天”的注解,还是提醒他,再高的殿宇,也不过是苍茫雪原中一座稍高的雪的丘陵?
想象里如杏花,最深的雪的白,想必落在了山村田野平湖大泽,了去了岁鏖兵的旧辙旧印,覆盖了离乱中亲人零散漂泊的白骨,也覆盖了刚刚播种下、尚不知会结出什么果实的情绪,一位农人蜷在修补过的茅檐下,听大雪压弯压折竹的轻响,他只读过四季的耕种,不知道一场雪在史官的笔下,将关联着未来怎样的丰歉与治乱,他只知道,雪盖住了地,明年虫害或许就少了,雪水渗进泥土,麦根或许明年就生长得更加齐全了,一个朝代之于他或他们,或许就如这场大雪,首要的,是能否让泥土变得更加湿润,让生存变得更加可能。
不管怎样的雪,终究还是要停的,当建隆元年的阳光,第一次照耀这个被雪洗净的万里山河,所有的生命都将带着被重新定义的分量,雪水开始汇聚,流导或疏浚新的漕渠,终将推动铁腕庙堂的墨香,嘀嗒的冰凌,终将敲响大相国寺最早的晨钟,为这个格外尊崇文教的王朝定音,而这场大雪本身,则沉降到历史的深层,成为一块冷冽的、透明的基底,此后三百余年宋世的繁华、风流、积弱与悲歌,都将从这片雪原上生长开来。
睁开眼,窗外的现代都市昨夜并无大雪积雪或小雪。但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建隆元年”四字,依然有凛冽的触感,历史中的某些时刻,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宁静的降雪过程,虽不声张,却覆盖一切,它极寒,却孕育着所有春天的形状,一场大雪,就这样落成了史书里一行最短的诗句,一篇最长的亘古的国本。
二、建隆三年的雪
《宋史·五行志》里:“建隆三年春正月,大雨雪。”十个大字,在963年像十枚楔子,嵌入一个朝代骨骼将合未合的开端。
雨挟雪,一场暧昧的情与景,打湿了陈桥驿那面被收藏入库的历史的旗,又打湿了潞州城外新筑的烽堠,先前的雨水悬在瓦当,欲滴未滴之时,北风骤起,将它们悉数凝成了冰针,而后,才是真正的雪来临,干燥、细密、肃杀,萧萧地落下,如一场来自苍穹压力下的集体缄默。
这是宋王朝的第三个年头,开国的血勇已沉淀为律令,但四境的刀锋还未敛芒,李筠的叛乱刚被镇压,李重进的烽烟又起于扬州,帝国的版图,像一张被反复润湿又绷紧的宣纸,每一次抚平,都听得见纤维断裂的细响,而这场春正月的大雪,偏偏选在此时落下,落在大宋初建的兵符与百业兴盛的农人的犁刃之间那段最微妙的藤蔓上。
雪下在禁军的校场上,操演暂停了,枪戟成林,每一杆都顶着一两寸厚雪白的谦逊与一穗红缨遥遥呼应,士兵们呵手呼出的白气,瞬间被一阵风撕碎,想象他们中可能还有人记得,两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大雪天,他们曾把一袭黄袍披在同一副肩膀上,那时的雪是热的,烫得心跳如擂鼓,如今的雪是静的,静得能听得见甲胄下,新伤旧疤在这场大雪里产生的痛或痒。
雪下在汴河新疏的河道上,那些应召而来的民夫,蜷在芦席搭成的棚户里,看雪一层层掩去他们昨日掘出的新土。河床的轮廓变得柔和,仿佛这贯穿帝国血脉的工程,本就在大地的肌理之中,一个老河工用冻裂的双手,拢住一撮雪,看它在掌心化成浑浊的水,他是否想起家乡西北的田野,此刻也应被这同一种白色覆盖着,雪下面,是否还望得见去岁战死的儿子的衣冠冢,还是今年或许能按时下种的麦粒?
而紫宸殿里,宋太祖是否正在读一本叫《舆地纪胜》的书,炭火烧得旺了,烧得“扬州”二字也有些红了,烧得太祖起身踱到殿门,看这场雨夹雪如何将飞檐、螭首、石兽一一简化,变成黑白木刻里最干净而沉重的线条,太祖忽然想起自己十年前,还是一个戍边的武将,在这样的雪夜,热气模糊了彼此,也要与士卒分食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如今热气还在这金兽的炉火中升腾,而自己,想起帝王之术,既要清清白白如这场雪或这雪后的晴空,也要掩盖真实的面容,做另一种雪中清晰的运筹帷幄的凛冽。
雪在黎明前叫停,世界被压得更低,因这低,却显出前所未有的完整,报捷的快马从南薰门驰入,铁蹄扬起的银屑,露出蹄下青黑的石板路,那也是帝国真实的青铜的肤色。
雪开始融化,从太庙的琉璃瓦上滴落,像一个感叹号,声音清脆,像在叩问什么,汴梁的坊市终于陆续苏醒了,扫雪声、车轮声、开市的鼓声,次第响起,昨夜那场盛大的雪的缄默,此刻重新搅拌成人间的喧嚣。
只有城郊的社稷坛,还完整地保存着雪的原貌,那里,五色土被暂时统一成一种颜色,谷与稷的神位戴上了素冠,这或许就是这场落雪最深的意思,在国事安宁与农事宁静之间,在分裂与一统之间,在记忆与遗忘之间,天地降下了一场公正的、临时性的和解的雪,它覆盖的一切,是为了让一切在融化后,以更清晰的重量显现。
当正午的太阳终于突破云层,雪水开始渗入土壤,大宋的人们将发现,被雪水浸润过的土地,今春特别适合深埋根须,也适合长出,一节历史中不再动摇的界碑,还有即将返青的麦禾。
三、淳化四年的雪
史官记下:“淳化四年冬,京师大雪,民多冻死。”这十三个字,如十三个冰孔,在993年,寒冷那个冬天的风。
京师大雪,似乎是从夔州的盐井飘来的,从午后开始,起初是试探,像御案上未批的奏疏,一页页飘得迟疑。很快,便成了势,成了一道白色的垂帘,悬在政事堂的槛外。那些参政知事们的辩论声终于低了下去,关于川峡路盐法的争执,关于夔州戍卒的粮饷,那些在朝堂上硌得人肉生疼的议题,此刻都被覆上一层柔软而模糊的边界。
太宗从卷宗里抬起头。炭火在兽炉里噼啪作响,爆出了松脂的香。太宗忽然想听雪声了,想听那万万千千的、细密的降落,如何掩盖了汴河漕船最后的橹音,如何把十二座城门渐次封成哑默的银阙。这寂静里有种奇异的压力,比言官的谏疏更沉,比契丹的谍报更难测。
雪落在赵普的病榻前,这位开国的旧臣,已见过很多大宋的落雪了。
建隆元年(960年),李重进叛乱始平,太祖召见赵普,问长治久安之策,赵普提出“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的十二字方略,建隆二年(961年),太祖就“杯酒释兵权”。
建隆三年(962年)的一个夜晚,雪落无声,太祖、赵普和晋王赵光义炽炭烧肉,太祖问取太原之计,赵普陈述削平诸国,再图太原的建议,太祖大笑,说:“吾意正如此,特试卿尔。”
而今,赵普已到了生命的腊月,他浑浊的视线穿过窗棂,看见的不是雪,是建隆元年那场更年轻的、更猛烈的初雪。那时节,雪下在陈桥驿,下在新磨的剑锋上,下在一个帝国嘹亮的、开端的咽喉里。如今这雪,却下得这般周密,这般熟稔,下得仿佛只是为了一场覆盖。覆盖他枯瘦的手背,也覆盖他四十多载宦海沉浮的脚踪。他咳出的白气,融入窗外的白雪,再无分别,他再也无力把雪事和盐事融为一起了。
雪落无痕,大宋里,更远的南方,这场雪却以另一种笔意书写。
在帝国西南嶙峋的峡壁间,盐工们看见最初的雪粒,斜刺进江面。那不是汴梁的雪。那雪挟着水汽,是潮湿的、黏腻的,像尚未结晶的卤水。他们背上竹篓,篓里是前夜熬出的粗盐,颗粒粗粝,含着岩层深处的苦涩。盐的棱角硌着他的肩胛,像某种尖锐的、无法消化的现实。太宗的新盐法颁下三月,井灶的烟火稀了一半。雪落在熬盐的废渣上,嘶嘶作响,仿佛某种缓慢的、巨大的消化。
虽然,同一时刻,雪也落在汴京的政事堂上,干燥的、精致的,从铅灰的云层筛下的雪,均匀覆盖朱漆的廊柱与青灰的屋瓦。
御史中丞赵昌言的奏章,正摊在紫檀案上,墨迹未干,力陈蜀地盐政之弊。炭火在铜盆里哔剥,将雪影映成摇晃的、暧昧的光斑。参知政事苏易简呵了呵手,端起定窑的茶盏,看雪花在窗棂外无声旋转,他杯中的茶,用蜀地产的井盐点过,滋味醇厚,雪与盐,在这一刻,讽刺性地产生了史书上两幅相邻的工笔画:一幅是《瑞雪兆丰年》,一幅是《煮海贡天家》。
雪继续下着,在两种现实之间织就着帘幕。
在夔州,戍卒们领到的盐,掺了更多的沙土。他用冻裂的手指,抠出些许相对纯净的晶体,撒进一锅见不到油星的菜汤。雪从营房的破顶落下,在汤面砸出细小的、即逝的油花般的涟漪。他想起关中老家的雪,是丰年的被,盖着麦禾,也盖着父母温暖的坟。而这里的雪,是盐的另一种形态——一种无法融化、无法调味、只会让伤口更痛的、白色的苦咸。
这场雪,同样在汴京下着,却有了另外一种雪的修辞。
它装饰了樊楼的飞檐,使歌姬的琵琶声显得更加清越;它覆盖了御街的车辙,让新科进士的马蹄声更加清脆。翰林学士们以“玉尘”“琼芳”为之赋诗,内侍省用铜盆承接最洁净的雪,以备官家煎茶。雪在这里,是雅集,是祥瑞,是帝国丰亨豫大的一层薄薄的银妆。而“民多冻死”的记载,被压缩成奏疏末尾一行谨慎的小楷,与关于春祀、河工、贡举的诸多议题一起,等待被朱笔圈点。
这年的雪,最深的时候,下成了两种雪在梦境里交汇。
夔州的盐工梦见自己背上的盐,全化成了雪,从井架飘向北方,落进一双温热的手掌,融成一行无味的泪。汴京的参政梦见案上的雪,凝结成粗粝的盐山,压垮了奏疏,硌碎了茶盏。而官家在温暖的寝殿醒来,听见雪压折竹枝的脆响,那声音,像极了盐粒在釜底的迸裂。
雪终于停了,世界总是要获得一种短暂的、残酷的平等。
汴河的漕船与夔门的孤舟,都戴上了相同的素冠;朱门的石狮与荒村的柴扉,都悬挂着相同的冰凌。扫雪的声响从皇城开始,次第荡开,渐成一片广阔的窸窣。这是雪在离去时,留下的唯一声音——仿佛天地自身,也在清扫这过于沉重的、覆盖一切的证据。
只有当太阳出来,差异才重新显现。
汴京的雪,化作滋润梅根的清水;夔州的雪,融进浑浊的江水,加重了它的涩味。盐工们背起新熬的一篓盐,走向依然险峻的栈道。这一次,他们感到肩上的重量,是一种具体的历史,它不仅是滋味,是赋税,是边陲的命脉,也是一场从西南飘到京师、最终落在史书某页的大雪,所凝结成的、无法被阳光融化的核心。
翻阅《宋史》,目光滑过“淳化四年冬,京师大雪,民多冻死”时,或许有人会停顿片刻,比如自己,虽然看不见盐工们肩头的盐,也听不见夔州雪落的嘶鸣。但也能想象一行安静的、已然风干的盐迹或墨痕,在史书里躺着,所有的雪,最终都是去了两个地方:一部分升上天空,等待下一次降临;另一部分沉入大地,成为泥土深处,一粒粒沉默的、透明的——生活的盐。

作者简介:
王应虎,甘肃诗人,作品散见报刊平台或选本,著有个人文集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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