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溪汇流

——石绍河散文中的故乡叙事与文化记忆

覃正波

石绍河，苗族，中国作协会员，原张家界市作家协会主席。出版散文集《清泉石上流》《大地语文》。有作品作为中考语文试卷阅读题和高考模拟考试语文试卷阅读题。获第五届中华宝石文学奖，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入围奖。主编多部文学作品选集。

一条高速公路的开通，将隐匿于武陵山腹地的上河溪推向了时代的台前。

石绍河以敏锐的目光捕捉到这一历史性时刻，用深情的笔触为故乡立传。他的散文《河溪·竹溪》看似是对两条溪流的描绘，实则是一幅完整的故乡图景，一种文化记忆的书写，一部微观的地方志。

在这篇散文中，河溪与竹溪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两条河流，更象征着故乡的两种性格、两种命运，它们分流又汇合，构成了故乡完整的精神地图。

一

河溪与竹溪，在作者的笔下被赋予了鲜明的性格特征。

河溪“水势较平缓”，是温婉含蓄的；竹溪则“脾气暴烈”，“凶且急”。这种性格化书写不是简单的拟人手法，而是作者对故乡文化基因的深刻洞察。

河溪南流进入沅水，竹溪北去汇入澧水，它们“绕了一个几百上千里的大圈子，在烟波浩渺的洞庭湖相遇相拥”，最终“牵手共同奔向长江，扑进大海，融入世界”。

这种地理叙事实际上构建了一个宏大的文化想象——最偏僻的山野与最广阔的世界从来都是相通的，故乡的“一朵浪花”也能汇入人类文明的汪洋。

作者以水的流动隐喻文化的传播，以溪流的轨迹勾连起地方与世界的联系，使这篇散文具有了超越地域的普遍意义。

二

在石绍河的笔下，自然从来不是沉默的背景，而是充满生命力的存在。

那些古树——五百多年的闽楠、百年的枫杨、珍稀的红豆杉，构成了故乡的“文化年轮”。作者对古树的珍视不仅出于生态保护的意识，更源于对时间纵深和历史厚度的敬畏。

古树“见证着村庄的古老”，而“愈古老，愈有文化”。这种对古老性的尊崇，折射出作者对传统文化价值的坚定信念。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将古树遭受的破坏与历史的起伏并置叙述，使自然书写具有了历史的纵深感。那片曾经存在又消失的红豆杉林，那段为支援唐山地震而烧炭的历史，都在提醒我们自然与历史的深刻纠缠。

三

文化记忆是这篇散文最厚重的一层底色。

石绍河以惊人的学识，将屈原流放沅澧之间的文学记忆、土家苗寨的楚风遗韵、苗绣中的上古文明符码、地方语言中的古奥词汇一一呈现，编织出一幅绚烂的文化地图。

当作者指出吾乡语言中保留的语尾助词“些”与《楚辞》的关联，当他说出竹溪人把茶叫做“荈”与陆羽《茶经》一致，他实际上是在做一种文化考古的工作，挖掘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文化矿藏。

这种对地方性知识的珍视，对边缘文化价值的挖掘，正是对主流历史叙事的补充与修正。在全球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这种对文化多样性的守护显得尤为珍贵。

四

历史记忆在石绍河的笔下呈现出多层次的维度。

革命战争年代的红色记忆，红军借路上河溪的统一战线实践，解放初期的剿匪战斗，共同构成了一部微缩的革命史诗。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不仅书写宏大的历史事件，更着力于个人命运的微光。那位参加红军的乡党前辈贾林清，身上十四处伤疤，被贺龙称为“砍不死的疤耳朵”；那位在剿匪中牺牲的东北籍战士，不知老家还有没有亲人。

这些个体生命的细节，使宏大的历史叙事具有了人性的温度。石绍河以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历史不仅是教科书上的篇章，更是无数普通人用生命书写的传奇。

五

现代化进程中的故乡，面临着传统与现代的激烈碰撞。

吊脚楼正在被钢筋混凝土楼房取代，酸辣苦甜的味蕾记忆面临挑战，古老的乡话正在年轻一代中失传。面对这些变化，石绍河的态度是复杂的——他既有对传统的眷恋，又有对现代的理解。

他说钢筋混凝土楼房“既是无奈，也是必然”；他为即将失传的乡话担忧，希望有人类学家来“抢救、保护这种地方语言”。这种既不盲目排外又不丧失自我的态度，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面对文化变迁时的理性与担当。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看到了传统与现代融合的可能性——那条高速公路的开通，既带来了外部世界的冲击，也为故乡的发展提供了新的机遇。

六

在石绍河的散文中，自然、历史、文化、个人记忆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乡意象。

他用深情的笔触告诉我们，故乡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概念，而是一个复杂的文化场域，是自然山水与人文历史的有机融合。

河溪与竹溪，这两条看似平凡的小溪，承载着千百年的历史记忆，孕育着独特的地方文化，也见证着现代化进程中的阵痛与希望。它们最终汇入长江大海的意象，象征着边缘与中心、传统与现代、地方与世界的辩证统一。

《河溪·竹溪》这篇散文的魅力，正在于它超越了个人乡愁的抒发，抵达了一种文化关怀的高度。

石绍河通过对故乡双溪的书写，完成了一次对文化根脉的追寻，一种对历史记忆的打捞，一份对未来的期许。在城市化进程加速、地方文化面临同质化威胁的今天，这种书写具有特别的意义——它提醒我们，每一条溪流都有自己独特的流向，每一种文化都有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

正如作者所言，人类世界命运共同体，也有吾乡的满血细胞。这或许就是《河溪·竹溪》留给我们最深刻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