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世外桃源》
文/朱国荣(江西吉安)
清明将至,细雨如丝,
周末午休,我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梦里,我走进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那是一片山谷,四周青山如黛,云雾缭绕在半山腰,像披了一层薄纱。山谷里开满了花——不是那种刻意修剪的花圃,而是漫山遍野肆意生长的花。红的、粉的、紫的、黄的,叫不出名字,却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蝴蝶在花间飞舞,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百上千,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空中飘动着会呼吸的彩绸。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花香。我顺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往前走,路边的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水声潺潺,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弹着古琴。
就在溪流拐弯的地方,我看见了离世的父母。
父亲正蹲在菜地里拔草,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手臂。母亲在旁边的猪圈前撒喂着猪,猪圈外十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围着她脚边打转,咯咯叫着争食。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像这山谷里的时光,缓缓流淌,不急不躁。
“爸!妈!”我叫出声来。
父亲直起腰,回头看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我熟悉的憨厚笑容。“你怎么到这来了啊?”他说,语气平淡,好像我只是放学回家,推开院门喊了一声。
母亲也转过身,手上还沾着谷糠,笑着朝我招手:“快进来,我刚摘的西红柿,可甜了。”
他们的院子不大,却应有尽有。院墙是用石头垒的,爬满了牵牛花。屋前有一架葡萄,藤蔓已经爬上了棚顶,漏下细碎的阳光。角落里有一棵枇杷树,金黄的果子挂满枝头。母亲说,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种的,想吃就摘,不用赶集,也不用担心什么农药残留。
我接过西红柿,咬了一口,甜中带着微酸,是记忆深处最真实的味道。在城市里,我已经几十年没有吃过这种酸甜的西红柿了。
父亲领我四处转了转。屋子后面有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竹林旁边是一方小池塘,养着几尾鲤鱼,水面上漂着几片荷叶。再远些,是一大片果园,桃树、梨树、柿子树,按照季节次第结果。“够吃的。”父亲说,“吃不完的就送给邻居,这里住的人不多,但都处得好。”
我问他们住在这里多久了。父亲说:“记不清了,这里没有日历,也不用看时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自在。”
我注意到,这里的天空格外蓝,蓝得像洗过的绸子。没有雾霾,没有灰蒙蒙的压抑感。空气里没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也没有工厂排烟的焦糊味。夜晚的时候,满天繁星,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洒满了碎钻的绸带。母亲指着天空教我认北斗七星,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这里没有战争吗?”我问。
父亲摇摇头:“这里的人不争不抢,有什么好打的?”
我告诉他,外面的世界不平静。电视新闻里每天都是冲突与纷争,国与国之间剑拔弩张,炮火在远方轰鸣,无数人流离失所。城市里的人们活在焦虑中,担心失业,担心房贷,担心孩子的教育。就连吃的东西也不让人放心——蔬菜里有残留的农药,肉里有抗生素和激素,奶粉出过问题,油也出过问题。人们买菜时要反复冲洗,做饭时要查各种“解毒”方法,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母亲听完,叹了口气,轻轻拍着我的手背:“那些事,跟我们没关系了。这里没有那些东西。”
“这里没有战争,”父亲补充道,“因为没有人想要战争。这里没有食品安全的问题,因为每个人都吃自己种的东西,自己养的鸡鸭。你种多少,就吃多少;你付出什么,就收获什么。简单,踏实。”
我在那个院子里吃了一顿饭。母亲用灶台烧的菜,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冒着热气。一盘清炒时蔬,一碗鸡蛋汤,几个红薯,还有她腌的萝卜干。都是最简单的食材,却吃出了久违的满足感。父亲给我盛了第二碗汤,说:“多吃点,你看你瘦了。”
吃完饭,我们在葡萄架下喝茶。父亲泡的是山上采的野茶,叶片粗大,味道却清冽回甘。阳光透过藤蔓洒下来,光影斑驳,落在他们的脸上、手上。我忽然发现,父亲的手不再像记忆中那样粗糙开裂,母亲的白发似乎也少了一些。他们看起来比在世时还要年轻,还要安详。
“你们在这里……快乐吗?”我问。
母亲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山谷里的风。“快乐啊。不用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用焦虑钱够不够用,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每天醒来,看看花开了没有,鸡下蛋了没有,菜该不该浇水了。日子很慢,但心里很踏实。”
父亲点点头:“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发现,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不多。干净的水,新鲜的空气,健康的食物,还有一颗安定的心。这里都有。”
我沉默了很久。想起城市里的生活——写字楼里的格子间,地铁里拥挤的人潮,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却让人无从下手的包装食品,新闻里不断滚动着的不安与动荡。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物质财富,却似乎失去了最朴素的安全感。我们发明了无数让食物保鲜、增产、好看的“技术”,却再也吃不出食物本来的味道。我们建造了强大的武器系统来“捍卫和平”,却离真正的和平越来越远。
而父母所在的那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没有高楼,没有商场,没有网络,没有外卖。可他们什么都有了。
临走的时候,母亲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刚摘的枇杷和一罐自制的蜂蜜。“路上吃。”她说,像从前每次我离家时一样。
父亲送我到山谷的入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太累了,照顾好自己,和兄弟姐妹们好好相处,这里才是永远的归宿。”
我回头望去,他们站在花丛中,蝴蝶在他们身边飞舞。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金色,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母亲还在挥手,父亲已经转过身,大概是要回去给菜地浇水了。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片泪渍。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蒙蒙细雨,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我愣了很久,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醒。
那个山谷太真实了。花的颜色、泥土的气息、阳光的温度、母亲做的饭菜的味道,一切都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而眼前这个喧嚣、焦虑、危机四伏的世界,反而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已经不记得在哪里读到的:“离世的人,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居住。”以前我不信,现在我愿意相信。他们一定住在某个这样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争,没有污染,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提心吊胆。那里的花开得自在,蝴蝶飞得从容,溪水流得欢快。他们种菜、养鸡、摘果子、看星星,过着最简单也最富足的生活。
清明的雨还在下。我站在窗前,看着雨滴顺着玻璃滑落。我想,也许父母去的那个世界,才是真正的平安之地。而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不过是在一个更大的梦境里,跌跌撞撞地寻找出口。
梦里不知身是客。可我多希望,那个世外桃源不是梦。
2026.3.31日寅时
作者简介:朱国荣,祖籍:江西吉安人,笔名:丹心、退役军人,北京人文大学新闻,文学系毕业,官网认证作家。八十年代末开始新闻、文学作品创作,《江西日报》《井岗山报》《都市头条》等报刊杂志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