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嵕山下,旱腰带千年的春望
文 /安晓艳
九嵕山始终以一种沉郁的姿态,卧在关中的天际线上,苍岩叠嶂,龙脉静眠,千年的盛唐余韵、历史风烟,都凝在它沉默的轮廓里,成了这片土地刻骨的厚重。山脚下,那道被岁月与天候勒出的旱腰带,横亘在黄土塬间,沟壑纵横,土色苍黄,干裂的地纹像极了老者布满沧桑的皱纹,藏着诉不尽的忧伤,也藏着生生不息的神韵,更牵着这片土地上的人入骨的依恋。
这里的春,从不是江南那般酥雨润田、繁花竞放的温柔,而是带着苍凉的隐忍,踩着历史的余温,缓缓醒转。冬的凛冽迟迟不肯褪去,风依旧裹着黄土的粗粝,掠过昭陵的残碑断碣,掠过古塬上的旧垄荒坡,掠过千年里农人耕耘过的每一寸薄土。
风卷着崖畔的酸枣枝,抽得田埂边的空瓦罐呜呜作响。
想当年,九嵕山下车马喧,帝陵巍峨,盛唐的月色曾漫过这方土地,钟鼓之声穿云而过,何等繁盛;而今繁华落尽,只剩黄土无言,陵阙静默,风过处,似有千年的叹息萦绕,悠悠不散。旱腰带的春,便诞生在这沧桑与荒芜的夹缝里,无甘霖润物,无沃野铺青,唯有一缕薄阳,穿透料峭的风,轻轻抚过干裂的土地,每粒尘土载着历史厚重,每缕风裹着淡淡忧伤,连春意都来得这般迟缓,这般清寂。
风是有灵性的,它携着历史的魂,在塬上久久徘徊。它拂过石缝里的残苔,触过老墙的斑驳,绕着九嵕山的崖壁流转,仿佛在细数岁月里的过往,又像是在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根脉。九嵕山如缄默的神祇,看尽朝代更迭,阅尽人间悲欢,把千年的厚重与苍凉,都化作无言的庇佑,笼着脚下这片旱瘠的塬。这神韵,是天地与历史的交融,是山魂与土魂的相守,不张扬,不浓烈,却渗进每一寸风里,每一缕春光里,让这贫瘠的春,多了几分空灵与肃穆。
崖畔的杏树,是春最孤绝的信使,开得清瘦,也开得伤情。不等春雨淅沥,不等冻土全消,遒劲的枝桠顶着寒风,猝然绽出素白的花,没有绿叶相衬,没有沃土滋养,在苍茫的塬坡上,孤零零地开着,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轻得像一场易碎的梦,落在干裂的田垄,落在古旧的石碾上,落在农人布满老茧的掌心,无声无息,却惹人心头泛起阵阵酸楚。这花,是旱腰带春的神韵所在,是苦难里开出的诗意,是沧桑里藏着温柔,开得短暂,却扎进土地的肌理,成了春最执着的印记。
麦苗顶着细弱的绿,从硬土里钻出来,一丛丛,一簇簇,在塬坡上浅浅铺展,叶尖沾着昨夜的霜花,风一吹便抖落细碎的白,却把绿秆挺得更直。那是生命最隐忍的倔强,也是故土最深情的牵绊。它们的根,深深扎进黄土深处,扎进千年的历史尘埃里,汲取着微薄的湿气,在寒风里摇晃,却从未低头,就像守着这片土地的人,世代扎根于此,春盼雨,秋盼收,日子清苦,却从未想过远离。这份依恋,是刻在骨血里的,是对九嵕山的敬畏,对旱腰带黄土的深情,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的不舍。沟坡间,荠荠菜从石缝里探出头,白蒿染绿了沟畔,榆钱、槐花悄悄绽放,淡淡的清香随风漫开,那是春最质朴的馈赠,是苦日子里的一丝甜,是乡愁里的根。
老人们挎着竹篮,竹篮沿儿磨得发亮,里面的荠荠菜带着湿土,沾着老人裤腿上蹭的黄土印。他们缓步走在熟悉的田埂,目光望着九嵕山的方向,望着这片干裂的塬,眼里是化不开的眷恋,也藏着挥之不去的忧伤。
九嵕山始终不语,却懂这旱腰带的所有心事。它见证着这里的春,年年岁岁,来得迟,去得急,带着忧伤,载着厚重,藏着神韵,也牵着依恋。历史的风沙吹走了繁华,却吹不老这片土地的魂,春的生机,即便微弱,即便清浅,也从未断绝,在干裂的黄土里,在沉默的山峦间,在农人的期盼中,生生不息。
这九嵕山下旱腰带的春,是一首忧伤的长诗,一卷厚重的史书,一阙空灵的古韵,更是一缕剪不断的乡愁。它与山相依,与土相伴,与人心相牵,纵然贫瘠,纵然苍凉,却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模样,是人心底最牵挂的归处。
立于塬上望春,望的是九嵕山的云卷云舒,望的是旱腰带的新芽初绽,望的是岁岁年年风调雨顺,望的是子子孙孙安稳如常。这望,是凝望,是盼望,更是世代相守的守望。春有归期,山河有信,九嵕山下,这一场关于黄土与人间的春望,岁岁轮回,永不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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