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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牛送葬(小小说)
文/乔春
黄土坡上的风,刮了整整一夜。梁宏伟站在坡地边,望着底下那摊暗红的血迹,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疼得喘不过气。第二生产队的大黄牛,就这么没了——昨天下午耕地时,前蹄踩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等人们找见时,已经硬了,眼睛还圆睁着,像是不甘心。
“梁书记,咋办?”二队队长孟桥墩蹲在地上,手里的旱烟锅都捏变形了。他抬头时,梁宏伟才发现,这个平时犟得像头牛的汉子,眼圈红得厉害。
梁宏伟没说话,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牛轭上。那木轭被磨得油光锃亮,还留着大黄牛脖颈的弧度。这头牛,他记得清楚,是五年前在牲口市场上抢下来的。
那天的市场挤得水泄不通,大黄牛被拴在木桩上,一身黄毛亮得像缎子,肩宽背厚,蹄子比碗口还大。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围着打转,都想把它牵走。孟桥墩也想要,却拉着梁宏伟嘀咕:“太贵了,要三百块,够买半车粮食了。”
“你懂个啥?”梁宏伟瞪了他一眼,径直走到卖主跟前,“这牛,我要了。你刚才说三百,我给三百一,现在就牵走。”
卖主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孟桥墩急得直拽他的袖子:“咱队里哪有那么多钱?”
“我让会计先从大队部支。”梁宏伟拍着胸脯,“这牛是好料,能顶半个劳力,值!”
后来的日子,大黄牛果然没让人失望。驾辕拉车时,不用扬鞭,光听车把式喊一声“走嘞”,它就迈开大步,四蹄生风,载重千斤的车在它身后像纸糊的;拉大犁耕地,它走得又稳又匀,犁沟深浅一致,比年轻人扶得都好;到了碾场的时候,套上碌碡,它绕着场院转,蹄子踏在地上“咚咚”响,半天就能把一整场麦子碾得干干净净。
村里人都说,二队捡了个宝。孟桥墩见人就夸梁宏伟有眼光,说这牛抵得上他家那两个半大的小子。
最疼大黄牛的,要数饲养员李占勋老汉。老汉六十多了,背有点驼,喂牲口却比谁都上心。每天天不亮就去割青草,嫩得能掐出水,拌在草料里,大黄牛吃得“呱嗒呱嗒”响。有次下大雨,老汉照样去坡上割草,脚下一滑,滚到了沟里,浑身是泥,像个泥蛋,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捆青草,回来时,大黄牛在牛棚里“哞哞”叫,像是在心疼他。
此刻,李占勋老汉正蹲在牛棚门口,手里摩挲着给牛梳毛的木梳,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昨天还好好的,还吃了我割的苜蓿……”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这边正难受,那边却传来不怀好意的笑。梁宏伟抬头一看,火“噌”地就上来了——二溜子贠军胜和任利利正蹲在墙根,对着坡地的方向指指点点。
贠军胜是队里出了名的混混,干活时躲尖溜滑,扛着锄头能在田埂上磨蹭半天,可一到分东西,比谁都积极。上次队里那头瘦牛老死,他撸起袖子就去剥牛,二月的天,光着膀子挥刀,溅了一身血也不嫌脏。任利利眼睛不好,看东西模模糊糊,队里人都让着他,可他倒觉得理所当然,干活拈轻怕重,分肉时却专挑肥的。
“这牛壮实,肉肯定不少。”贠军胜吧嗒着嘴,“比上次那瘦牛强多了,够咱哥俩吃几顿的。”
“上次你还偷我锅里的肉。”任利利嘟囔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次得匀我多点。”
“放心,少不了你的。”贠军胜拍着胸脯,“等会儿我去跟孟队长说,还让咱哥俩处理,保证弄得干净。”
梁宏伟听得牙痒痒。上次瘦牛死了,就是这两人处理的。任利利把肉拿回家煮,贠军胜趁他不注意,捞走一大块,还把擦锅的抹布扔进锅里。任利利煮了半天,闻着不对,揭开锅一看,气得直骂,几个看热闹的娃笑得前仰后合。而贠军胜呢,端着大碗坐在街中间,大口吃着牛肉,那得意的样子,像是打了胜仗。
当时就有人到梁宏伟这儿告状:“凭啥让他两个占便宜?我们干活累死累活,还不如他俩偷奸耍滑的?再这样,谁还好好干活?”
梁宏伟当时压下了火,想着不过是点牛肉,没必要计较。可现在看着这俩人,再想想李占勋老汉的眼泪,想想大黄牛这五年的功劳,他觉得不能再忍了。
“孟桥墩,”梁宏伟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通知全队人,明天早上,村口大槐树下集合。”
“干啥?”孟桥墩愣了一下。
“给牛送葬。”梁宏伟一字一句地说,“咱得让大伙知道,这牛,不是块肉,是咱队里的功臣。”
第二天一早,村口的大槐树下围满了人。大黄牛的皮被平整地架在两根木桩上,毛色依旧发亮,只是没了往日的生气。李占勋老汉抱着牛的缰绳,老泪纵横。贠军胜和任利利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带着不屑,还在嘀咕:“折腾啥呢,不如早点分肉。”
梁宏伟站在牛皮前,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大伙都看着这张牛皮,认得不?这是二队的大黄牛,五年前,我把它从市场上牵回来,当时就说,这牛能顶半个劳力。这五年,它拉了多少车粪,耕了多少亩地,碾了多少场麦子?数都数不清。李老汉为了给它割草,雨天摔进沟里;孟队长赶着它拉犁,手心磨出了茧子。它没偷过懒,没耍过滑,干的活,比咱队里任何一个人都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贠军胜和任利利身上:
“可有人不这么想。他们眼里,这牛就是块肉,想着怎么占便宜,怎么不劳而获。上次瘦牛死了,有人偷肉,有人耍滑,还觉得挺能耐。我告诉你们,不行!这牛是咱用血汗养出来的,是帮咱干活的功臣,不是让你们占便宜的!”
“今天,咱给牛送葬,不是瞎折腾。”梁宏伟的声音哽咽了,“是想让大伙记着,不管是人是牲口,只要踏实干活,就该被尊重。想占便宜,想偷奸耍滑,在咱村,行不通!”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我写的葬文,我念给大伙听,也念给这牛听——
‘大黄牛,生于辛丑年,归于戊申年。五年间,耕田百亩,拉车千趟,碾场万石。不避寒暑,不辞辛劳,蹄破血流,仍向前行。今失足辞世,全队哀恸。念其功,感其劳,特立此葬,以昭其德。望我村民,效其勤勉,戒其懒惰,同心协力,共兴家园……’”
念到最后,梁宏伟的声音都哑了。人群里静悄悄的,有人抹起了眼泪,李占勋老汉更是泣不成声。贠军胜和任利利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后来,大黄牛被埋在了坡地边,李占勋老汉在坟上种了棵柳树,说:“让它看着咱种的地,看着麦子长起来。”
从那以后,村里的风气变了。贠军胜干活不再偷懒,任利利也开始抢着重活干。有人问起,他俩就红着脸说:“梁书记说得对,踏实干活,心里才舒坦。”
麦收的时候,二队买了新的拖拉机,突突地在地里跑,效率比牛高多了。可梁宏伟路过那片坡地时,总会停下脚步,看看那棵柳树。风一吹,柳枝摆动,像是大黄牛在甩着尾巴,“哞哞”地叫着,提醒着人们:勤勉是本分,劳动最光荣。
而村口的大槐树下,再也没人提分肉的事,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尊重与劳动的故事,年复一年,从未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