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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
文/枫叶红了
那是一个平常不过的夜晚,村里张家那个岁至耄耋,曾经官拜翰林院学士的老爷子随着炕头半截背墙上油盏火焰的熄灭咽气了,与此同时村西的六间三进宅院里响起破壁般响亮亮犹如号角的声音。
那声音时而像滚雷摇晃世界一样轰隆隆的爆响,时而像闪电划破夜幕似的亮刺刺的晃眼,又时而像笋尖攻破泥土般的嫩生生的悦耳。
那声音是婴儿的啼哭。
那是十九世纪20年代初期的一个平凡的夜晚,一个复苏着的大地像姑娘胸部一样麻酥酥膨胀的春夜。四爷嚎叫着走进人间。四爷落草的具体时辰应该是夜间亥时,裹着奶油味的忽大忽小的哭声把沉睡的大地唤醒了,后院的大公鸡提前上班打鸣,村里远远近近狗吠声热热闹闹响成一片。
太爷捋着美髯说;这个娃不省事,将来不是个平地卧的。
太奶把一缕扑在面颊的黑漆漆的头发捋夹在月牙似的耳后说;不求富贵,但愿他一生平安。
那时候家家户户呜呜泱泱一大群娃。大多寒门草户的人家,养娃就像养猪养羊养鸡一样散养,大人尚且衣不蔽体食不饱腹,吃了今日没明日,小娃就跟着受罪,饥一顿饱一顿克朗猪似的吊着。好在太爷太奶时我家在村里尚属富裕人家,良田百顷,牲畜满圈,马车两挂,常年雇长工,秋夏两忙雇短工,虽不及张家富有,但钱粮充足,衣食无虞。少年的四爷就在蜂糖罐里一天天甜蜜蜜的泡着。
农村流行了一句话;偏大的,爱碎(小)的,中间夹个受罪的。太爷八个娃,四男四女。四爷排序为六,但在男娃中排行老四,家人叫他老四,雇工叫他四爷。因为老幺就被父母宠着,哥姐捧着,妹妹爱着。贾宝玉似的宝贝疙瘩着,如果能富及贾府,为四爷修一座怡红院也有可能。家里最好吃的,总是留给他,逢年过节太奶安排做新衣服,也是第一个先给他做。可谓幸福值拉满。在八个娃里,四爷是最受太爷稀罕的,四爷的眉眼,脸形,包括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简直是太爷小时模样的克隆版。太爷常常看着四爷就晃晃悠悠穿越到自己的少年时光。遇到镇上市集日,太爷吆着马车去赶集,总是把四爷带在身边。家里不管谁把四爷惹哭了,太爷就要急赤白脸剥谁一层皮。
太爷之所以偏爱四爷,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四爷天赋异禀,脑子特别灵光。看啥记啥,过目不忘。太爷觉着四爷是个学医的好胚子,有心专意栽培。
太爷是个地主,还是一个民间郎中,病看的好,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伤风感冒、消化不良、跌打损伤的小病小疾,太爷是手拿把掐,一看一个准,方圆几十里很有名气。太爷认准了四爷接钵,就下功夫培养,日日灌输,坚持不懈。在一年时间内,也就是四爷六岁那一年囫囵吞枣竟然滚瓜烂熟的背下了《汤头歌诀》《药性赋》,甚至背下了大篇幅的《冰湖脉学》。太爷很想把自己一生行医所得医学理论和临床经验和盘托出,将四爷培养成一个名医,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播春杏林。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太爷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那一年县长的千金小姐得了一种怪病,恶心呕吐、不思饮食、疲劳嗜睡,情绪暴躁。全县有名的医生看遍了,黑汤黄汤的中药水没少喝,病情却与日加重。县长差人把太爷“请去”医治,太爷号完脉,县长就迫不及待的问询情况。太爷又一一看过前面医生开的处方,不藏着掖着实话实说:小姐是喜脉,这些纾胃健脾温中补气的药牛头不对马尾。太爷哪里知道前面的医生都是在避坑,开药故意绕道。太爷话刚落点,县长蹦起来一个大耳光扇在太爷脸上:大胆刁医、信口雌黄!小姐年方二八尚未嫁人,哪来喜脉,毁我小女清誉,居心何在?!当下以乱党罪将太爷杖责三十、锒铛入狱,太奶托人花了上百两银子,县长才高抬贵手放了太爷一马。出狱之后,遍体鳞伤皮开肉绽的太爷一跛一瘸的回到家中一怒之下烧毁了《金匮要略》《黄帝内经》《伤寒杂病》《千金要方》等医学书籍和多年行医的临床记录,发誓不让任何一个娃再学医。严令四爷把背下的口诀统统忘掉。
要不是出这个岔子,四爷很有可能在太爷手把手的培育下,真的成为一代名医。可惜县长小姐的喜脉冲毁了四爷的医脉。但这并不影响太爷仍然宠爱四爷,也不影响四爷黏糊太爷。太爷走哪他跟哪,成了太爷的小尾巴和影子。农村忙罢演大戏,人山人海拥拥挤挤,太爷就把四爷扛在肩膀上,让四爷看个够。
农村人说,小娃是七岁八岁,狗都见不得。四爷七岁的时候,是非常调皮捣蛋的。有年夏天,四爷的大哥,我叫其大爷,午后卸了门扇搁在院子的树荫下光着膀子午睡。四爷毛笔蘸满墨水把大爷的鼻子画成猪鼻子,两边脸蛋上还画了对称的三道猫胡须。鼾声如雷睡得很实的大爷浑然不觉。醒来后就急匆匆去了镇上。三天前犁地时犁铧蹦了铧尖,送进镇上的铁匠铺子铸尖,说好了下午去取。那天,镇上逢集,下午了街道上依然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猪鼻子猫胡须的大爷刚一走进人流,人们就像见了外星人、见了妖魔鬼怪、见了瘟神一样大惊失色,吱吱哇哇大呼小叫纷纷躲避。大爷稀里糊涂不知自己一觉醒来是不是变成了一个怪物,铁匠铺抡锤的老王,哈哈哈大笑端了一盆水说:看看看看,你脸成了啥式子了。大爷取了铧尖回来,就把四爷诓到村口的玉米地里摁倒在地狠狠地揍了一顿。四爷心里就给大爷画下渠渠了。
那时候农村人的茅房只建一个,不分男女。所谓的茅房就是挖一四方或圆形或不规不则的坑,坑的一侧或砖头或石头垒一塄坎,塄坎前砌一道一米多高的胡基墙遮挡,人蹲在塄坎上方便,一边解手一边手握一根烧火棍或者抓一块石头、土块,抵御茅坑里撒欢抢食的猪的侵袭。为免男女撞上尴尬,男人进去把头上的洋肚手巾摘下来放在墙头,女人进去解下围裙放在墙头。有天大爷西瓜吃多了拉稀,频繁的进茅房。四爷恶作剧故意把一条黑白相间的格格布围裙搭在墙头,大爷猫着腰捂着肚子一次次扑进后院,看见那围裙又缩回屋子,后来大爷冲着茅坑喊,谁在里面?躲在胡基墙后面的四爷捏着鼻子细声细气的说:“我!”太爷分不清是哪个弟媳妇,硬憋着在屋里转圈圈,尻子眼的屁声嘣嘣嘣的就跟嘎啦鞭一样繁密。太爷憋的实在受不了了,硬闯茅房,四爷抱住太爷的腿又是哇哇的哭又是拼了命的大喊大叫:“我哥打我的呢!我哥打我呢!”家里人和邻居闻讯赶来拉的拉抱的抱团团将大爷纠缠住,太爷也从前门口疯扑进来,指着大爷的鼻子:你敢动他一下,我打断你的腿。鼻歪嘴斜痛苦不堪的大爷有口难辩,直到扑塌塌一声拉了一裤子,恶臭四散,人们才豁然明白咋回事了,四爷咯咯咯的大笑……过后,大爷很生气,气得牙痒痒,太爷却岔开又务庄稼又开处方的大手,摩挲着四爷头发长着双旋的脑壳说;碎怂心眼不少,将来长大了吃不了亏。没受惩罚的四爷,越发的无法无天,整天领着左邻右舍的一帮子光屁沟小娃,今日把黑脸王家的鸡撵飞了,明日用石头瓦渣把黄寡妇家后院的猪砸的跳墙跑了;后日又把聋子李家墙角的尿罐用弹弓打碎了。为了这个惹事精精,太奶经常给人家赔情道歉“回踅头”。好在太爷义病看得好广结善缘,太奶善良贤惠乐善好施,四乡八村人缘口碑极好,所以村里人对于四爷的祸祸就当做蚊虫叮咬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计较过。
八岁的时候,四爷撒瞎不说,嘴皮子爱翻,见啥说啥,经常惹祸。童言无忌,往往给家长造成难堪或者麻烦。村里另一大户马家给孙子待满月,太奶要去行礼吃酒席,四爷就拽着太奶的衣袂,撵前撵后嚷嚷着要去。太奶怕其惹祸,就约法三章,严格要求嘴巴捏严。四爷表现好,酒席上抡起筷子只捡好东西吃,一句话不说。下午席坐毕了,依照习俗太奶进了月婆房子告别,四爷把月亮娃看了一眼,月亮娃就哇一声豁脚扬手哭的昏天昏地,月婆子是个蛇眼,就用蛇目剜了四爷一眼,四爷不禁打个寒蝉,太奶也感觉脊背发凉,赶紧告辞,走到房门口,四爷尖着嗓子说;妈,今日一整天我一句话没说,月亮娃死了别怪我。太奶当下整了个大红脸,气得眼珠子都能瞪出来,恨不得一耳光把四爷扇到地缝去。
看着四爷这么淘气,四奶就在漫漫的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连绵不绝的叹气,担心孩子将来变成一个捅娄子日烂子的货。太爷就说;杞人无事忧天倾。你看娃的眼睛,眼睛是人心里的窗子,顺着窗子望进看,清清郎朗的,将来是个大人物呢。
后来,四爷既没有长成太奶担心的给天捅窟窿给地扎眼眼的样子,也没有长成太爷预判的非池中之物的样子。四爷在四季轮番交替中,嘁哩喀喳长成了他自己的样子。
四爷九岁的时候,社会急剧动荡、兵荒马乱没法去正规学校读书,便在私塾学堂里,学了几年的四书五经,逢年过节,屋里来了客人,四爷在太爷的鼓励下就能挑动着黑漆漆的眉毛,发挥着好记性,摇头晃脑背诵几段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之类的之乎者也,吟出大段大段的秦文汉书唐诗宋词。知识熏陶后的四爷脱胎换骨,硬生生变成新模样,“祛魅”后的四爷生出新的魅力。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行至规矩,言语拘谨,儒儒雅雅,一副书卷气。活脱脱一块丑陋的石坯子被雕琢成了精美的玉器。当年那个惹是生非的顽劣少年的糗事成了老碗会上村人久谈不衰的笑料。
四爷的成长和成熟是从太爷太奶相继去世后,姑姑主事将家业一分为四的时候开始的。二老离世,四爷无疑是哭得最伤心的。分家另过,四爷无疑是最纠结的。父母撑起的天空已经坍塌了,哥嫂们各自有了自己的日月天地,今后漫长的人生路上,他必须挺直了脊梁,自己给媳妇娃撑起新的天空。分家另过后的第三天,四奶惊讶地发现四爷满头黑黝黝的头发里竟然有了一丝白发。四奶看着这丝白发就像看着漆黑的夜幕上流星坠落拖曳的亮光。那时四爷正值而立,如狼似虎的年纪,远没有到长出白发的时候。
如果说儒家文化剥去了四爷的顽劣,那么走进四爷生命的四奶则用母性的阴柔改造了四爷的人生。要说四爷和四奶的婚事还有一段佳话。那是四爷最顽劣的八岁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老一辈人从田浴河引以支流穿村而过,方便村里人畜饮水和洗衣洗菜淘粮食。这天一个六岁的女孩陪着洗衣服的妈妈在河边玩耍,失足掉进河里,河流南高北低,坡度很大水流湍急,轮着棒槌锤衣服的妈妈听见孩子的喊叫声,回头一看娃已经被水流冲走老远。妈妈疯了一样一边大喊着一边狂追,追到十字路口的石头桥边妈妈刹住了脚步,孩子卡在了桥洞底下的一块石头上。桥洞低矮,大人根本钻不进去。旁边围了一大群人干着急没办法,在女娃妈妈哭天喊地的大叫声中四爷来了,四爷衣服也不脱就钻了进去,不大一会就把女娃拖拽了出来。女娃得救了四爷头上碰了一个大口子,红艳艳的血蚯蚓一样弯弯曲曲顺着宽宽饱满的额头爬下来。四爷的血没白流,十四年后,这个被救的女娃成了四奶。
四爷是火命、四奶是水命,一半是火一半是水,水火不容,可他俩相克相生,相生相融。每当四爷火冒三丈的时候,四奶准时的兜头泼下一盆冷水,熊熊燃烧的火焰瞬间熄灭。
四奶的贤淑敦厚和宽仁慈悲,像雕塑家神奇的手指一样从里到外雕琢了四爷的性格和脾性。四奶没有读过多少书,外表柔柔弱弱的,口吻软润,温言细语,但说出的话条分缕析、庶易晓畅句句在理,这就有了柔能克刚的效果。在四奶岁岁年年春夏秋冬没有休止的“雕琢”中四爷收敛了戾气,磨圆了棱角,藏隐了锋芒,回归了温良恭俭,生出平和的心态去笑对生活直面人生,当年大户人家的阔少爷成了一个纯粹、淳朴的平头百姓,一个能包容有韧性的男子汉,一个杰出优秀的庄户人。
四奶出身富农家庭,嫁妆一分一毫一针一线都不要,结婚那天,龟子唢呐呜哩呜喇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后面拽着一只肥头大耳肚皮拖着地面的母猪,村里人差点笑得岔了气。后来这头娘家陪嫁过来的繁殖能力极强的母猪,一年生两窝,一窝十几个猪崽,留下几头喂养,其余拉到镇集上卖掉,一卖就是一塌子钱,村里人就眼睛大了,无不佩服四奶精明的算计。
四奶未出嫁时就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一手出色的女红,还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跟四爷组成家庭后,夫唱妇随,配合默契。尤其在对土地的感情和庄稼的作务上两人的想法高度吻合。因为有了八年水田官司的切肤之痛,四爷和前面的三个哥哥一样对姑姑分配给自己的三十多亩地格外珍惜。
在传统农业模式里,要想挖掘单位面积内的最大潜能,有三样;一是勤耕作、二是多施肥、三是巧作务。四爷和四奶就牢牢地抓住了多、勤、巧的关键点。勤就是比别人投入更多的劳动力,当别人家把小麦锄一遍时,他们就会锄三遍。实践经验让他们看到小麦每多锄一遍,颗粒就饱满一圈。秋季当别人家把玉米锄三遍的时候,他们一定会锄四遍五遍,他们家的玉米就比别人家的玉米长得茁壮旺势,玉米成熟也早几天,玉米粒的千粒重也比别人家的大。农谚说;锄一锄,屯出头。意思就是多锄地,粮食屯子就冒尖。
农谚还说;要想粮丰收,得靠肥力补。那时还没有化肥,家家户户施的都是土肥。
每年村人只换一次锅头炕,为了增加土肥,四爷四奶每年要换两次,人受累,但土肥量增加了,施肥多了粮食产量就高。四爷每天比别人起得早,天麻麻亮就挑着夜间积攒得满满当当的尿罐走出村口走进田间,均匀的洒进庄稼地里后,又挑着担笼去村外几里路的官道上捡拾马粪牛屎。别人挑着尿罐上地的时候,他已经担着谷缀冒尖的两笼子牲口粪施进自己的土地了。平时他还见缝插针,一有农闲他就在河岸边割草回来倒在后院的茅坑里沤肥。
在“巧”字上,四爷四奶熟稔地把握了各种农作物的播种生长规律及作务技术。一是不违农时,秋夏两料,四爷四奶总是紧赶慢赶掐着点在黄金时段播种。另一个就是把握各种作物的生长密度,也就是株距行距。这个也很关键。过密过疏都会导致减产。稻田里,四爷四奶插下的秧苗就像四奶纳的鞋底子,横平竖直,有模有样,稀稠合适。四爷的玉米地,竟能控制到每亩多少株,多则间隔拔掉,少则移栽添补。没有播种机,小麦的株数无法控制,四爷就在麦种量上把握。瘠薄的土地多下几斤种子,以密取胜,肥沃的土地少下几斤种子,以优取胜。三是,人工干预、集中供养。比如秋季玉米棒子吐穗升浆时,就像怀孕的妇女需要大量的养分。两人就钻进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猫着腰把玉米棒子以下的叶子全部给撕掉。拿回来喂牲口和沤肥。让水分养分集中供给玉米棒子的生长(效果很好屡试不爽)。棉花也是一样,当棉秧长到半人高,结出棉铃的时候,四爷四奶就把枝干上多余的叶子抹掉(他俩把抹叶子形象地称作“抹裤腿”),保障花骨朵的需求。
四爷四奶在多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往返中,在种了收收了种的春夏秋冬的循环中,把几十亩土地侍弄成了优秀的“儿女”,而土地也在知恩图报地做着对等的回馈。在这种回馈中,他们积累着自己的财富,经营着自己的家庭,维系着平凡的生活,繁衍着族脉香火。后来接续又有两个儿子的降生,更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乐趣带来生机带来盼头。
梳理四爷数十年的农民生涯,你会在他平凡的琐碎里发现闪光的东西。尤其是后来在人民公社这个三级所有制的生产生活模式里,在最容易淹没也最容易凸显人物个性特点的群体“结界”里,四爷用自己不同凡响的行为给自己贴上了靓丽的标签。
吆车的把式。在新民村周围方圆数十里的地方,提起四爷的吆车技术,无不啧啧称赞,老年人捋着胡子说;喔货吆车争怂得很(土话,争怂就是厉害)!一是源自他不怒自威的长相和禀赋骁勇的气场,二是源自他小时候经常乘坐太爷的马车去赶集,沿途耳濡目染了太爷无数次如何驾驭车辆的过程。三是源自他在给生产队经常吆马车拉粪运粮时摸索升华的经验。什么倔驴、犟牛、烈马、疯骡在他的鞭子下都是乖乖的绵羊。四爷提着鞭子一走进生产队的饲养室里那些尥蹶子撒欢子的刺儿头的牲畜都会低眉顺目噤若寒蝉,如同林中百兽见了老虎,三千粉黛见了帝王。
摞垛的高手。每年夏收碾打结束后,各个大场上摞出的高大巍峨的麦秸垛,其形状的美丑优劣展示了一个生产队的综合技能和实力。我们四队的麦秸垛每年都是四爷主持“操刀”的。其他的生产队在麦秸垛高达一丈高的时候,也就是垛“肚子”朝外凸出的时候,摞垛子的人是看不见脚下垛子的正斜的,周围就有几个助手帮着校正。唯独四爷不用,四爷凭感觉和眼力劲儿掌握垛子增高的垂直度。那场面很壮观,十几个青壮年轮着铁叉将一扑一扑麦秸甩上去,四爷就像长坂坡舞动丈八蛇矛的赵子龙纵横捭阖,“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将乱蓬蓬的麦秸码拍成型、铺展到位,层层压茬、踩踏严实,几天后数丈宽几丈高的麦秸垛就足踏大地头顶日月、威风凛凛的矗立在大场一角。摞得不扎实的垛子,经历几场风雨,有的会倾斜,有的会塌陷,一塌陷就渗漏,见了水的麦秸就发霉腐烂,生产队的牲口到了冬季就要饿肚子。而四爷摞的麦秸垛简直就是草累的山峰,风雨不动安如山。四队的牲口就能在冬季吃上白亮亮香喷喷的麦秸草。
扬场的能手。顺风扬场,只要你有力气谁都会。土话说;顺风扬不了几锨。没有风的状况下,麦粒混在麦糠中眼看发烧,老天却睡着了一样纹风不动,这时就要看四爷的手段了。四爷手持木锨,一锨铲进去,身体猛然转动九十度,握着锨把的手,前手甩,后手勾。麦粒甩出去,麦糠钩回来,潇洒地完成分离。麦粒跃向天空如同群星万颗,落下来一地散金碎银。勾回的麦糠以慢半拍的节奏悠然滑落。

四爷持续的操作中,麦粒和麦糠混杂的圆堆就渐渐分割成麦粒的“山梁”和麦糠的“塬坡”。间隙中生产队长巴结着一张笑脸殷勤地侍候着四爷,又是递茶又是帮着擦汗,骚情殷勤。几个社员在旁边打下手,有的在整理麦糠,有的腰弯成担笼系舞动着扫把滤去飘落在“山梁”上的碎秸秆、空穗壳、麦芒、麦糠。往往在这时候就有人放下手头的活路赶过来围观。围观的社员越多,四爷就越来劲,丢剥了汗水塌湿的白粗布褂子,露出肩膀、双臂和前胸后背古铜色疙瘩瓦块极具力量感的腱子肉,把扬场演变成舞蹈式的表演,演变成彰显本事的走秀,演变成一种炫耀式的恣肆张狂。
打墙的匠人。中国农村经历长达十年的脱贫攻坚和后续的乡村振兴,千家万户都住进了砖混结构的小洋楼,很难找到土打墙的痕迹。而在四爷和四爷上辈那些年代关中农村盖房不论是瓦房还是草棚,大多人家的墙都是土结构。要么是土坯(胡基)垒砌,要么是土打墙。土打墙比土坯砌的墙结实,很多人家就选择了土打墙。打墙的人一要有力气二要有技术三要有耐力,缺一不可。因为打墙既是高强度的劳动也有高技术门槛。一般是六人组团。两个大工抡锤提板,四个小工运料供土。而两个大工一个是头把弦,一个是二把弦。四爷就是打墙的头把弦。头把弦和二把弦的差异就是,二把弦埋头踩土抡锤,头把弦要提板、拔牛、勾槽放牛、置板、锁牛(这个牛不是牛羊的牛,而是一种光溜溜的硬杂圆木棍,横在墙面上支撑打墙夹板)。更重要的要掌握墙的垂直与交叉墙的咬合压碴。大工安装好夹板,四个小工抡着铁锨七上八下将松软的黄沙土摔进板槽里。两个大工背靠背将土层踢匀踩平,然后面对面抡起尖顶的铁锤奋力猛砸。一坑三锤,一排三坑,密密麻麻排过去,像极妇女纳鞋底的针脚,(像四爷这样的行家里手,一锤跟着一锤,如同精确制导弹摧毁目标,三锤垂直集中。而不会砸锤的人三锤散点落脚,往往就砸成了凹凸不平的泥团,难以形成垂直洼坑,压力不够影响沙土粘结。)两个大工接龙后就完成了一层的夯锤。然后二把弦拿起尖锤(一种木制的工具,一头是月牙状,一头是榔头状),用“月牙”贴着夹板擦击,保证墙面的光滑平整与密实。夯够三层后,头把弦拆板安板。如此延展、重复、叠加,十余天后一座房屋的四面墙体(两侧山墙,前后檐墙)就竣工了。最精彩的部分是打到山墙的顶部,四爷抓着尖顶铁锤的手把,奋力举过肩头,狠狠砸进土里,一仰一伏,一上一下,“嗵嗵 嗵嗵”在“山巅”上砸出节奏有力的声响,简直就是肢体演绎的暴力美学,不仅几丈高的墙面巍巍颤动,距离现场十几米也能明显的感受到脚下土地的震感。衬着蓝天白云,剧烈运动的四爷就成了印象派笔下的图景。四爷年轻时打墙打了十几年,不光是四队人建房请他,新民村其他队的人也慕名请他。后来还有外村人也请他。直到四爷年岁大了,打不动了,人们还念叨着四爷打的墙直溜、瓷实、“身正”“骨硬”,风雨侵蚀不脱皮,经年累月不变形。那些四爷亲手打出的土墙矗立在新民村和田浴河岸边周围的村落,它拔地而起的坚硬伟岸和迎风而立的坚实峻峭,是四爷把自己的勤劳智慧和技术以及人生夯进了墙体,夯进了烟雨沧桑。 据说民国十八年一个美国记者不远万里跑到关中采访百年不遇的旱灾,看见土打墙惊诧不已,他开动西方人发达的脑筋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中国农民是如何把松软的黄土竖成规整高大的墙壁。直到后来他有幸见证了土打墙的过程,这才对中国农民的智慧赞不绝口,对传承几千年的中国文明倾心折服,并且写进他的采访游记里。我在想,如果美国记者目睹了四爷的打墙场景,那么四爷的大名可能随着美国记者的传播扬名天下了。
四爷还有其他的绝活,比如盖房给屋脊上扔瓦,别人一次最多能扔三四页,超过五页瓦,半空就散开了花,四爷一次能扔七到八页甚至十页,垂直向上、稳稳当当粘成一沓,不偏不倚,不散不滑,准确抛到屋梁上蹲着接瓦人最佳“捕捉”的位置。再比如撒麦种,麦种撒得是否稀稠均匀,直接决定了来年的麦子的收成。稀了,株数不够产量必减,稠了一遇风雨最易倒伏,产量锐减。队长不放心别人,四爷就是独一无二的选择。四爷左手挽着装满种子的竹笼,右手抓取抛洒。迈左脚,挥右手,一转一扭,一步一移,一抓一抛,麦种撒成半圆,脚步踩成直线,一排一排撒过去再从地头折转一片片撒回来,不重叠不遗漏。历年凡是四爷撒种的麦田始终稳产丰产。
岁月风烟吞没了四爷很多的花活绝活,年代久远,现在已经无法“打捞”了,但是凭着上述的亮点,足以让历史中行走的四爷靓丽炫目了。
四爷四奶分别是哪一年离世的,在岁月沧桑中模糊不清了。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四爷四奶用他们的生命在时代的年轮上镌刻下属于自己的有温度有亮光的痕迹,他们的品行修为,他们的人性光芒,生命特质,包括他们给社会给家庭所做的贡献,都是遗留给后代儿孙宝贵的精神财产。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