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娘娘 第五章
“咚——咚——咚——”
三声沉猛的鼓槌狠狠砸在小鼓上,震得缠缠绵绵的清明雨丝都跟着发颤,鼓声穿透湿冷的空气,直直扎进哑巴娘娘的耳朵里。
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手腕上的伤口还缠着母亲扎的灰色布条,伤口扯着疼,身子虚得脚底下发飘,稍不留神就会栽倒。可这熟悉的鼓声一响,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束光,那是刻在骨子里、熬了半辈子的寻亲执念,半点都没被生死磨难磨掉。
她不敢有半分耽搁,颤巍巍撑着身子起身,先是小心翼翼将那只蝴蝶松木盆稳稳顶在头上,这是她唯一的身世信物,是比性命还要金贵的宝贝,容不得半点磕碰、沾不得半滴泥水。随后一手端着一碗粗陶凉水,另一只手紧紧护住胸口,怀里揣着两个刚烙好的玉米面饼子——这阵子她没出去给人说媒,家里连白面、猪油都寻不见,只能磨了玉米面,烙了这两个干硬的饼子,这已是她能拿出的最体面的吃食,要恭恭敬敬送给说书人。
顶着木盆,端着水,揣着饼,她一步一挪往村头老槐树走去。清明的雨已经下了七八天,细蒙蒙、雾沉沉,愁得人心里发闷,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又湿又滑,每走一步都艰难。刚走出巷口,她脚下猛地一滑,身子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泥水里。
粗陶碗“哐当”一声摔飞出去,凉水洒得一干二净,碗沿还磕出了一道豁口,泥水溅了她满脸满身,糊住了眉眼,凉得刺骨。可即便摔得浑身剧痛,哑巴娘娘却丝毫没乱,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死死护住头顶的木盆,胳膊绷得笔直,手指紧紧抠着盆沿,拼尽全力不让木盆沾到半点泥水、碰到地面,那架势,像是在护着这世间最后一丝活路。怀里的玉米面饼,也被她紧紧按在胸口,被衣衫裹得严实,愣是没被雨水打湿半分。
她顾不上揉疼处,顾不上擦满脸泥水,咬着牙从泥水里爬起来,先抬手轻轻摸了摸头顶的木盆,确认完好无损,才攥了攥怀里干爽的饼,捡起那只豁口的粗陶碗,用袖口胡乱擦去泥渍,继续一步一晃地朝着老槐树挪去,眼里的期盼,半分未减。
村头的老槐树刚冒出嫩黄的芽尖,雨珠挂在枝桠上,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像断了线的泪。说书人早已坐在树下,头戴旧斗笠,雨帘垂落遮住眉眼,手里握着鼓槌,静静等着。周围三三两两聚着些乡亲,都是听闻鼓声来听书的,撑着旧油纸伞,或披着蓑衣,安安静静站在雨里,等着说书人开腔。
哑巴娘娘慢慢挤到人群最前面,没有丝毫耽搁,先缓缓抬手,稳稳将头顶的木盆取下,双手高高捧着,直直递到说书人面前,动作虔诚又急切,连怀里的饼和豁口碗都顾不上先递。
这只蝴蝶松木盆,木质细密,自带清苦的淡香,盆壁上天生带着蝴蝶状纹路,是她年幼被洪水冲散、漂到状元湾时,唯一带在身边的物件。这么多年,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擦得干干净净,护得毫发无损,这是她寻找亲生爹娘、找寻身世根源的全部指望,是她活在这世上的根。她仰着头,眼里满是滚烫的期盼,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咿呀声,一只手轻轻指着木盆,另一只手拼命指向南边连绵的大山,一遍又一遍,求说书人好好看看,求他能认出这木盆的来历,求能得到一丝关于亲人的音讯。
说书人放下鼓槌,双手接过木盆,指尖缓缓摩挲着盆上的天然蝶纹,目光细细打量,看得极为认真,连眉头都微微蹙起。周围的乡亲见状,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木盆上,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都仿佛轻了几分,整个老槐树下,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哑巴娘娘屏住呼吸,身子微微颤抖,双手捧着木盆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里的光亮得惊人,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她等这一天太久了,每年清明听书,她都会捧着木盆来求问,次次失望,却次次不肯放弃,这一次,她满心盼着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良久,说书人抬起头,看着满眼渴求的哑巴娘娘,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一句话,脸上满是凝重与惋惜。
哑巴娘娘的身子猛地一僵,眼里的光暗了一丝,却不肯放弃,双手微微用力,再次将木盆往说书人面前送了送,咿呀声更急,带着哭腔,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求老人再看一遍,再仔细看看,说不定是看漏了纹路,说不定是记不清了。
说书人叹了口气,再次捧着木盆细看,从盆沿到盆底,每一道木纹、每一处蝶影都不放过,指尖一遍遍抚过,眼神里满是探寻,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将木盆递回给她。
哑巴娘娘的肩膀开始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雨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她依旧不死心,双手捧着木盆,微微躬身,用尽全力比划着,额头都微微泛红,第三次恳求老人辨认,她不想放弃,这是她唯一的念想。
说书人第三次拿起木盆,反复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指尖都有些泛凉,似是在回忆,又似是在确认,最终,还是对着哑巴娘娘,重重摇了摇头,眼神里的无奈与惋惜更浓,还是没有半分言语。
三次摇头,彻底浇灭了哑巴娘娘所有的希望。
她捧着木盆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眼泪汹涌而出,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兽,不敢放声哭,只能无声地痛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让人心疼。她缓缓收回手,将木盆紧紧抱在怀里,缩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单薄的身影在冷雨里显得格外凄凉,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叶。
周围的乡亲看着她,一个哑巴,无亲无故,靠着这只木盆寻亲半辈子,禁不住心酸眼热。
说书人看着她绝望的模样,轻叹一声,接过她递过来的玉米面饼,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抚,随后拿起鼓槌,缓缓敲起小鼓,苍凉的鼓声再次在雨幕里散开,这才慢慢开口,讲起了这状元湾村的往事,也算是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让哑巴娘娘能缓一缓心绪。
“诸位乡亲,今日咱先不说旁的,先说说咱这状元湾村的根,说说这村子,为何让鬼子惦记了这么久,又为何能在乱世里,护得一方乡亲安稳。”
“咱这村,名叫状元湾村,名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大有来头,绝非随便取的。大宋年间,村里出了一位文探花,学识渊博,文采飞扬,名扬整个鲁西地区,光耀了全村的门楣,让状元湾第一次有了名气;往后过了数代,村里又出了一位武状元,一身武艺高强,枪法刀法样样精通,威震四方,驻守一方,护得周边百姓安宁度日。一文一武,一探花一状元,给咱村子留下了风骨,也留下了精气神,再加上村子四面大河环抱,绿水绕村,土地肥沃,是块实打实的风水宝地,日子本过得安稳又红火。”
“可几十年前,世道彻底乱了,外来的鬼子闯进了中原大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周边几十里的村子,全都遭了殃。鬼子所到之处,粮食、牲口被抢得一干二净,房屋被烧得只剩焦土,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到处都是哀嚎声,遍地都是凄凉。唯独咱状元湾村,鬼子迟迟不敢轻易来犯,可他们的贼心,从来没断过,一双双眼睛,始终虎视眈眈地盯着咱村子。”
“鬼子早就盯上了咱状元湾,一来,咱村有当年武状元留下的习武风气,村里汉子大多会些拳脚功夫,更有壮士牵头护村,鬼子心里忌惮,不敢贸然进犯;二来,他们更是死死盯上了村里那座宋朝传下来的老宗祠,老辈人都说,那宗祠占着咱村的龙眼之地,是全村的气运所在,占住这宗祠,就能掌控整个鲁西大地的要道,等于拿下了半个山东省的咽喉。鬼子馋红了眼,一次次在村外试探,派兵在周边转悠,时不时放冷枪、造动静,就等着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踏平咱状元湾村,抢走宗祠,霸占这片土地。”
“而咱状元湾村,能在乱世里安稳这么久,能让鬼子屡屡退缩,全靠一个人,那人便是关大刀。不是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是全村人打心底里不愿喊,只一口一个关大刀叫着,这称呼里,裹着的是全村人最深的崇敬与依赖,是对他护村卫国的认可与敬重。他正是当年武状元的嫡系后人,一身祖传刀法出神入化,手里一把镔铁大刀,重达几十斤,耍起来虎虎生风,平日里在河滩习武,刀风扫过,岸边芦苇都能齐齐倒伏,威慑力十足,就凭着这一身本事,护着整个状元湾,让鬼子望而却步,不敢轻易靠近。”
鼓声低沉,混着清明的愁雨,说书人的声音缓缓道来,不疾不徐,把村子的来历、武风传承与鬼子的狼子野心慢慢讲出,乡亲们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面露愤慨,又或是露出敬佩之色。
而一旁的哑巴娘娘,依旧紧紧抱着木盆,蹲在老槐树根下,头埋在膝盖上,无声落泪,满心无法诉说痛苦绝望,被这绵绵冷雨,裹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来。
说书人看一眼身旁的哑巴娘娘,鼓槌轻敲,声调更加苍凉,顺着先前的话头,继续讲了下去:“咱状元湾的乡亲,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全仰仗关大刀,他是咱全村的主心骨,是挡在鬼子面前的一道铁墙。”
围坐的乡亲瞬间凝神,听得毕恭毕敬,个个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句。当年关大刀护村的事迹,人人都听过,却每次听都觉得心潮澎湃,满是敬佩。
哑巴娘娘也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听得格外专注,每一个字都像颗热钉子,狠狠钉进心底。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救她性命、把她从洪水里捞上来、养大她的,正是关大刀的妻子,那位心地善良、武艺高强的夫人,她从小就恭恭敬敬唤她“奶奶”,这份恩情,她记了一辈子,刻在了骨子里。
这位奶奶,不仅有一身祖传的双剑绝技,剑法精妙,身姿飒爽,更凭着一身正气与侠义心肠,被乡亲们送了个响当当的外号——花木兰。都说她堪比古代巾帼英雄花木兰,不让须眉,有勇有谋,既能持家,又能护村,是状元湾人人敬重的女中豪杰。
“那些东洋人,打从一开始就狂妄至极,自诩自家刀法天下无敌,瞧不起咱中国的功夫,非要找关大刀比试,想靠着刀法压过他,灭了咱状元湾的威风。他们还妄图用咱们中国孙子兵法里‘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把戏,想靠着几场比试,震慑住全村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轻轻松松占了咱村的龙眼宗祠,掌控整个鲁西大地。”
说书人语气渐扬,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痛快,继续说道:“可他们终究是痴心妄想,接连几次上门挑战,次次都败得狼狈不堪,丢尽了颜面,连关大刀的刀身都没碰到分毫,更别说伤到他一分一毫。更让他们颜面尽失、不敢置信的是,关大刀始终稳立一旁观敌料阵,坐镇村中,压根没亲自出手,全程都在一旁看着,压住阵脚。”
“光是他的妻子,咱状元湾的‘花木兰’,带着村里几个习武的年轻徒弟,一手双剑耍得出神入化,剑影翻飞,寒光闪闪,招招制敌,就把那些狂妄的鬼子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一个个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状元湾地界,再也不敢轻易上门挑衅。”
雨丝淅淅沥沥,依旧下个不停,槐树下一片寂静,众人听得心潮翻涌,既为巾帼英雄的壮举感到自豪,又莫名揪紧了心,都知道鬼子向来阴险狡诈,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说书人突然顿住鼓槌,声音压得低沉,缓缓说道:“只是没人想到,鬼子输得彻底,恼羞成怒,早已在暗地里憋着狠招,一场暗藏杀机、足以毁掉整个村子的灭顶之灾,正悄无声息,朝着状元湾,朝着关大刀夫妻,朝着全村百姓,狠狠压了过来……”
2026、3、31
(4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