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坟前，念我爹娘

作者：高金秀

       我是高金秀，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说话不会绕弯子，写东西也只会掏心窝子说实在的。人生这条路，长也好短也罢，我从来都是实打实走，不掺假，不玩虚的，今天写的，全是我心里最真的事儿，最疼的念想。

       又是一年清明，天刚亮，山里的风就凉飕飕地吹过来，裹着草木的味儿，也裹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酸。我跟着村里的人往祖坟山走，脚下的土坡坑坑洼洼，每一步都踩得沉甸甸的，就像压在心头的那些念想，甩都甩不掉。

       老辈人说，清明就是给走了的亲人送个信，告诉他们，家里的人没忘，还记着他们。这话不假，我们这山里的人，不管走多远，不管日子过得咋样，一到清明，都要往这山上赶。祖坟在深山里头，周围全是树，密密麻麻的，把阳光都挡去了大半。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山头，这一天却挤满了人，都是来祭奠祖先、祭奠爹娘的。

       按老规矩，清明上坟要宰羊。我们不讲究那些花里胡哨的，就觉得，把最实在的东西摆到坟前，才是对亲人的真心。羊血洒在坟前的黄土上，红红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羊肉切得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那香味儿混着烧纸钱的烟火气，在山里飘着，闻着就让人鼻子发酸。

       人群里，有人开始哭灵了。是个年轻姑娘，跪在自家坟前，一边哭一边念叨，声音不大，却字字都扎人。我站在爹娘的坟前，看着那两座长满青草的土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嘴里就这么念叨起来：

       “十月怀胎娘遭罪，一朝生我丢半条命。如今坟前把娘祭，永世千年见不着，我的爹娘啊，心都碎了啊。”

       娘啊，怀我的那十个月，你遭的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吃的，你就把锅里仅有的白米饭拨给我，自己就着咸菜啃粗粮。我那时候不懂事，还总嫌饭菜不好吃，现在想想，那时候你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啊。夜里你睡不着，肚子大得像揣了个石头，腰酸得直不起来，腿也肿得厉害，按下去就是一个坑，半天都弹不回来。

       生我的时候，你疼得在炕上打滚，汗把头发都打湿了，贴在脸上，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却硬是没喊一声疼。我出来的时候，你身子软得像一摊泥，可一看见我皱巴巴的小脸，你眼里的光就亮了，所有的疼好像都忘了，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久好久。

       自打我落地，你就没过上一天清闲日子。天不亮，你就往田里跑，露水打湿了你的裤脚，寒气钻透了你的布鞋，你也顾不上。插秧的时候，你弯着腰在水田里，一待就是大半天，泥水泡得你的手发白发皱，指尖被秧苗划得全是小口子，你就用衣角擦一擦，接着插。割麦子的时候，日头毒得很，晒得人皮肤发烫，汗水顺着脸往下流，迷了眼睛，你就用袖子抹一把，挥着镰刀一下一下割，麦芒扎得你脖子又红又痒，你也只是挠一挠，从不说累。

       从田里回来，你连口气都不喘，就扎进灶房。烧火、洗菜、做饭，锅碗瓢盆响个不停。灶膛里的火映着你的脸，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你都顾不上擦。做好了饭，你先给我盛满满一碗，把肉、把好吃的都挑给我，自己就喝稀汤，就咸菜，看着我吃，你脸上就笑。

       夜里我睡熟了，你还在灶房里忙活。洗我白天弄脏的衣服，搓得手都发红；缝我磨破的衣裳，针线扎到手指，你就吮一下血，接着缝。天天都忙到半夜，才能躺下来歇一会儿。

       我小时候调皮，磕磕碰碰是常事。有一次我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我吓得哇哇大哭，你听见声音，立马从灶房里跑出来，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吹着我的伤口，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比我还疼。你抱着我，一遍遍地哄：“不怕不怕，娘在呢，我娃不疼。”那时候我觉得，有你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爹啊，你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着。天不亮你就下地，太阳落山了才回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锄一锄刨着家里的生计。你手上的老茧厚得像老树皮，背也一天天弯了下去，头发也熬白了。

       你从来不舍得吃一点好的，村里有人送了点心，你全揣回家给我，自己连一块都舍不得尝。我想要个布娃娃，你就熬夜给我缝，手指被针扎得冒血，也只是吸一口，接着缝。为了把我养大，你舍不得穿，舍不得吃，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享过一天福。

       我站在坟前，手抖着，拿起爹生前爱喝的酒瓶，慢慢拧开盖子，把酒洒在坟前的黄土上。又蹲下身，点起火，烧起纸做的汽车、楼房，还有厚厚的纸钱。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我满是泪痕的脸。我哽咽着说：“爹，娘，你们这辈子太苦了，没住过好房子，没坐过好车，这些纸做的，你们拿着，住着，用着，别再委屈自己，好好享享清福。”

       供桌上的羊肉，我们上坟的人只尝了一小口，剩下的都撒在了坟前的土里。烧完的纸灰，被山风一吹，就散了，飘进了深山里。坟前的羊肉，也被乌鸦、喜鹊和那些小鸟啄了去。它们叽叽喳喳的，吃得挺欢，可它们不懂，我们活人心里有多酸。

       我跪在坟前，额头贴着冰冷的黄土，一下一下磕着头。这是爹娘长眠的地方，是我这辈子最牵挂的地方。我没读过多少书，不会写那些好听的文章，只会说这些实在话。可我知道，这些话里，藏着我对爹娘最真的爱，最痛的思念。

       人生的路，还有很长，可孝顺爹娘的路，我再也走不了了。清明的风，一年年吹，坟前的烟火，一年年燃。我对爹娘的念想，只会一年比一年深。爹娘，若有来生，我还做你们的儿女，好好伺候你们，好好孝敬你们，再也不让你们受苦，再也不留这么多遗憾。

【作者简介】高金秀，大专学历，热爱文学与艺术创作，擅长写作、书画、剪纸、手工及歌舞。作品千余篇发表于多家平台，获编辑奖两项，分获第七、十二名；论文二十余篇获国家级一等奖，文风真挚，篇篇精彩，深受读者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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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余禄珍（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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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