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尘文艺 第196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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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便懂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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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成融诗周恒旗•南京

想起那个曾经让风云憩栖的堤岸

嘿，

想起那、一个个倚天卸载、人重负的钢铁臂膀，

想起那，一块块让人践踏并扛托高升的跳板，

想起那、联着扛头扛尾肩、齐心协力的棒棒，

想起那、大肩布往腰里一缠，想起那、皮包水和水包皮的汤，

想起那、装卸工的号子高亢悠扬，

想起那、哪个曾经让风云憩栖的堤岸，

想起那、一个个如白毛女凝视、远处的芦苇和芦苇荡，

思绪就像酒样地直往心的深处钻，

哦，

它就是真叫人怀念、又叫人生死情系的南京下关港。

伫眺远方，

天际横一条大江。

不是码头上的人、怎会有宽阔容人的胸膛？

不是码头上的人、怎敢大声歌唱、我们工人有力量！

没有码头上的吼一嗓，

千吨万吨谁来搬？

没有码头上的雄心豹子胆，

江湖险滩谁敢闯？

啊，

江中何物在流淌？

那是曾经洒下的血汗！

波涛上有船，

船满载何物呢？

那是曾经拥抱的浪漫！

啊，

那时只要抬起手掌，

就能捧出早晨的太阳。

那时只要嘴一张，

就会吻上月亮。

哦，

几十年苍桑，

已变成秋风吹飞的片片凋零、和它们所承载的惆怅，

还变成两鬓上的白霜。

很多记忆已被时间的惊涛冲刷得越来越淡，

唯有旧时兄弟们的印像，

和青年时的梦想、还回旋在潮去潮来的江湾，

更在胸中迭宕。

啊，

从视野中消失的那个、铭记着那个时代的云帆，

已带着向往、远航，

而且一去不返。

却在眼外化为许多徘徊着的、又沉重又经久的感叹。

它重重地撞击、并深深镌刻在我的心上，

叫我万万不敢遗忘。

哦，

那包容万物的货场，

至今应是更加繁忙，

哪翻腾不断、是滚滚而来的石头和钢、粮食和煤炭，

哪是鱼贯而来翻腾的车辆和集装箱，

还有源源不绝的美女和好汉！

杏月风里念父恩

心尘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时，杏月的细雨打湿了我的头发。指尖触到的凉意，忽然就和一九七七年的那个清晨叠在了一起。

那年我七岁，清明前的李恒街比往常热闹。父亲攥着我的手，指腹上还留着算盘珠磨出的薄茧，稳稳罩住我冰凉的指尖。公社的土路上，偶尔有独轮车吱呀碾过碎土块；三三两两的行人或带着匆匆的脚步向着心仪的目的地去；街边竹篮里的荠菜、荆条编的筐，都沾着湿淋淋的朝气。父亲说，今天集上有“要紧东西”，我攥着他中山装的衣角，千层底布鞋踩过积水的泥洼，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腿也不管——只要跟着他，就像跟着一整个踏实的春天。

新华书店在公社大院的东北角，一条东西大街的北面的一排砖瓦房内。两扇木门油着暗褐的漆，推开门时会叮铃响一声。店里靠墙的货架上几排木板摞着书贴墙立着，阳光从南窗漏下来，在积着薄尘的地面上投下光斑。父亲松开我的手，指尖轻轻敲着柜台上的玻璃：“给娃拿本《新华字典》。”戴眼镜的店员从柜台后抬起头，慢悠悠地在一堆书中拿出一本64开的《新华字典》，父亲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叠为数不多的毛票，抽出几张纸分币，数钱时指尖微微用力——那是他白天领工，晚上熬夜记账攒下的。

我抱着字典站在书店门口，纸页的油墨香混着街面上的热气钻进鼻子。父亲站在我身边。他说，他小时候连字典都没见过，如今能给娃买本字典，比自己当上会计还高兴。风掀起他中山装的下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蓝衬衫，我把字典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仿佛抱着的不是一本书，是父亲对我的期待，一如是父亲拨算盘珠时专注的目光。

后来那些年，新华书店倒了，书店改成了杂货铺。父亲的手也渐渐不拨动算盘了。再后来，他躺在病床上，我把那本卷了边的《新华字典》翻给他看，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字，却还能准确说出“会计”两个字在第几页第几行。

清明的雨丝落下来时，我站在熟悉却又陌生的城市里想着当年院外的榆树又开了花，淡紫的榆钱落在竹蓝里——那是父亲当年亲手编的。恍惚间，好像又听见他说：“走，大大带你上街去。”

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我攥紧了手里的手机（相册里有他老人家的照片），就像当年攥着他的衣角。原来思念不是隔世的呼喊，是田野上的风，是字典的油墨香，是他算盘珠上永远分明的数目。年年清明，准时从记忆里走出来，轻轻的撞了我的心。

附诗一首

杏月十二遇雨思父

心尘

杏月寒丝湿影匆，故村烟树雨云浓。

泥痕似有犁边客，苔色相忘阶上容。

酒洒空樽风咽泪，魂牵隔世梦寻踪。

清明近矣愁千叠，欲奉家严路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