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驼背上的弦音
(小小说)杨永春
毎次走过小区路口,他的目光总怯怯地钉在地面的砖缝里,从不敢与人对视,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旁人。路过小区楼下的凉亭,脊背弯得像田埂上晒蔫倒伏的稻秆,油腻的头发黏在布满皱纹的额前,领口永远圈着一圈洗不净的黄渍,鼻毛和胡子乱糟糟地疯长,像没人打理的荒草。
几个邻居凑在一起说笑,他下意识地往墙根躲了躲,心里犯嘀咕:“他们是不是在说我?说我没本事,说结婚三年的媳妇和我离婚了?说我是个妈宝男? ”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匆匆低着头溜过去,整个人蜷缩着,活脱脱一副未老先衰的小老头模样,仿佛只要稍微挺直腰杆,就会被周遭的目光戳得遍体鳞伤。
“老周,周末李家儿子结婚,一起去喝喜酒啊?”楼下张婶隔着窗户喊了一声。
老周身子猛地一僵,连忙摆着手,声音细若蚊蚋:“不、不去了,我那天有事,走不开。”
他哪里是有事,不过是怕罢了。 心里像压着一块沉石头,闷得发慌。亲戚家的红白喜事,他总能找出千百个借口推脱,不是怕被人问起工作,就是怕看见旁人眼里藏不住的轻视;朋友偶尔发来的聚餐邀约,如果有人买单他会参加,如果是AA制,他不是假装没看见,就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思索半天,最终还是默默关掉。他一遍遍在心里否定自己,把自己锁进自卑的壳子里。
在单位里,老周更是彻头彻尾的透明人。办公室里人来人往,领导分派工作时,目光扫过他,就像扫过角落里一把闲置的旧桌椅,直接略过;同事们凑在一起讨论聚餐、团建,欢声笑语飘到他耳边,他却只能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上空白的文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
“这周聚餐,大家都别缺席啊!”年轻同事兴冲冲地喊着,周围一片附和,没人看他一眼。
老周攥着鼠标的手紧了紧,长长地叹了口气,胸口堵得发闷。他缩在工位的角落,连呼吸都放轻,遇到一点小事,第一反应就是慌慌张张往家里跑,躲进老母亲的庇护里。不是他不想长大,是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被人否定,认定自己撑不起任何事,凡事都要靠老母亲托关系兜底。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出息,什么事都要我来收拾烂摊子!”母亲偶尔也会无奈地念叨,可还是会心疼地帮他打理好一切。
听着旁人在背后偷偷议论他是“妈宝男”,老周的心里又酸又涩,像吞了一把黄连,堵得说不出话。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真的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无力反驳,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任由自己在自卑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越挣扎越窒息。
没人知道,这具佝偻又卑微的躯壳里,藏着一把磨得发亮的二胡,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骄傲,也是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靠着老母亲的人情,他好不容易进了市民乐爱好者协会,第一次走进摆满乐器的排练室时,老周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站在屋子中央,平日里怎么也挺不直的腰杆,竟下意识地刻意绷直了些,双手死死攥着二胡的琴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攥着自己最后一点尊严。这里没有职场的轻视,没有旁人的白眼,只有乐器和音乐,或许,这里是我能抬头做人的地方。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要在这里被看见,被夸赞,我不能再做那个被人瞧不起的老周!”
从那以后,每次协会排练,老周都疯了似的抢最靠前的位置,早早地就背着二胡赶到排练室,把二胡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那是离众人目光最近的地方,也是他眼里唯一能展现自己的舞台。
他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调整好胡身,指尖搭上胡弦,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动弓。低沉婉转的音乐声缓缓流淌,他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曲终了,他猛地睁开眼,歪着头,耳朵竖得老高,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要跳出来一般。
他紧张地看着周围的人,手指不停摩挲着二胡杆,心里满是期待:怎么样?我拉得好不好?会不会有人夸我?
“周哥,这曲子拉得有味道!”偶尔有人随口夸一句,老周的脸瞬间就红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的自卑像是被阳光晒化了一角,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原来我也有被认可的时候,我不是一无是处的。
可若是没人接话,排练室里一片沉默,那份满心的期待就会瞬间垮掉,变成难堪的窘迫,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紧接着,一股尖锐的自我保护欲涌上来,他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我这调子可是正宗的老流派,讲究的是底蕴,不像有些人,拉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野路子,没一点根基。”
他用刻薄的话语伪装自己,装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可骨子里的怯懦与不安,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久后,队里来了个年轻小伙小林,二胡拉得清亮婉转,气韵十足,每次登台表演,台下都能赢得满堂喝彩。看着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小林,听着台下如潮水般的掌声,老周手里的弓猛地一顿,心里像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地疼,妒火疯狂地在心底窜起来,烧得他心神不宁。
他攥着二胡,指节泛白,盯着小林的背影,心里反复地质问:“凭什么?他年纪轻轻,凭什么就能轻易拥有我梦寐以求的认可?我拉了这么多年二胡,熬了这么多年,凭什么没人看见我?”演出结束后他常第一个站出来,挑小林的各种毛病。弄得大家都不欢而散。
嫉妒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越缠越紧,让他变得面目可憎。他转头凑到旁边的琴友身边,压低声音,酸言酸语地说道:“年轻就是轻浮,调子拉得飘得没根,全是花架子,哪像我,沉得住气,拉的是真功夫。说白了,不过是长得周正,讨观众喜欢罢了,没什么真本事。”
这些话一说出口,他心里竟有片刻扭曲的快意,转瞬之间,就被更深的空虚淹没。他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焦躁不安,却找不到出口。
背地里,老周鬼使神差地找到了协会负责人,低着头,眼神躲闪,捏着衣角,吞吞吐吐地告状:“会长,小林太不懂规矩了,不尊重我们这些前辈,还私自改曲目,坏了协会的规矩,您可得管管。”
说出那些捏造的话语后,看领导婉转的表扬了他几句,老周拉着领导的手,感动的流出了泪。
单位里,有同事迟到几分钟,他偷偷摸摸跑到领导办公室,压低声音打小报告,每当看到别人受批评,他心里会生出一丝扭曲的平衡;协会里,有人带了外面老师的教案,他就立马举报人家搞小圈子,不利于团结。
久而久之,单位里的同事、协会里的琴友,人人见了他都绕道走,看见他过来,就立马停下交谈,眼神里满是疏离与嫌弃。老周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异类,可看着那些疏离的背影,心里非但没有半点反思,反而愈发委屈,攥紧了拳头,心里愤愤不平:“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刮目相看的。”
上次协会办汇报演出,负责人原本给老周排了小合奏,可临开场前,负责组队的琴友一脸为难地走到他面前,支支吾吾地说:“老周,不好意思啊,这次合奏,大家都已经排好队形了,暂时没位置了,下次吧。”
老周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僵住了。“什么叫没位置了?明明之前排好的,为什么临时变卦?你们真是狗眼看人低……”他揪住对方的衣领,难堪、愤怒、委屈一股脑涌上来,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要不是大家把他拉开,他肯定会惹出大乱子。
他气急败坏地走出剧场门口,双手叉腰,脖子梗着,声音嘶哑又尖锐地嘟囔着:“你们什么意思?都欺负我是不是?一群白眼狼,我哪里得罪你们了!”
门口卖矿泉水的阿姨看他出来了,对他翻了个白眼,眼神里满是嫌弃与不耐。
风一吹,他皱巴巴的外套晃了晃,孤零零的身影立在原地,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就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狼狈又可悲。
每当深夜降临,整个世界都陷入寂静,老周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从柜子里轻轻拿出那把二胡,指尖抚过粗糙的琴弦,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珍宝。
窗外的月光洒进空荡荡的房间,落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他坐在床边,腰背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争强好胜,没有了刻意的炫耀,只有满脸的落寞与孤单。他缓缓拉动弓弦,低沉呜咽的二胡声缓缓流淌,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这二胡的声音里,全是他心底的委屈,无人理解的孤独,无处安放的渴望。 他闭着眼,琴声绵长又哀伤,像是在诉说着半生的苦楚。可这琴声,终究无人倾听,只有他自己,在深夜里,一遍遍地舔舐着自己造就的伤口,心里一遍遍茫然发问:我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为什么我越想被看见,反而越被所有人抛弃?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老周的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有次开车出门,前面有个新手司机,车开得很慢,他几次想超车时,前面的车总是有意无意间挡着道。
“会不会开车啊!磨磨蹭蹭的,找死呢!”老周在车里拍着方向盘,扯着嗓子骂了许多脏话,脸色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可前面的车根本听不见,依旧慢悠悠地开着。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老周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就不信超不过你! 他狠狠一踩油门,车子猛地冲了出去,只听“咣当”一声巨响,车子与迎面而来的车辆狠狠撞在了一起。
交警很快赶来,仔细勘察完现场,冷冷地对老周说:“本次事故全部是你的责任,违规超车,操作不当,后续赔偿和处罚都由你承担。”
一场车祸,让老周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浑身酸痛,动弹不得,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意识清醒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自己的伤势,而是皱着眉,心里满是怨气:“花这么多冤枉钱,真是倒霉!都怪那个开慢车的,都怪老天不公,这世上所有人都跟我作对!”
他躺在病床上,侧着头看着隔壁病床,那里围满了亲戚朋友,有人送鲜花,有人递水果,家人的叮嘱、孩子的嬉笑、朋友的闲聊,热热闹闹的,满是人情味。老周的心里,竟抱着一丝微弱到可怜的期待,会有人来看我吗?同事会惦记我吗?协会里的人,哪怕是平时不和的,会不会发来一句问候? 他甚至偷偷幻想,会不会有人提着水果,站在病床前,说一句关心的话,哪怕只是客套,也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完全被世界遗忘的人。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酷、最清醒的一击。
同病房的病人,每天都被热闹包围,床头的鲜花和水果堆得满满当当,温暖的话语不绝于耳。那股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像一束刺眼的光,硬生生照进老周冰冷的心底,刺得他眼睛生疼,连呼吸都带着酸涩。他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身边冷冷清清,只能侧着头,满眼羡慕地看着那片热闹,心里的酸楚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冲刷着他,连羡慕都觉得无比卑微。
他清醒着躺了十来天,每天都盯着病房门口,盼着有人能出现。可除了年迈多病、走路都颤巍巍的母亲,和忙前忙后、满脸疲惫的姐姐,再也没有第三个人来看过他。
母亲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儿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妈心疼你啊。”
老周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第一次涌起浓浓的愧疚。我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让母亲享过福,反而还要让年迈的她为我操心,为我奔波,我真是太不孝了。 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不甘心,抱着最后一丝近乎乞求的希望,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在微信朋友圈、各个亲戚群、同事群、协会群里,一字一句地发着自己住院的消息。他字斟句酌,删了又改,语气放得格外柔软,藏着隐晦的期盼,带着卑微的试探,哪怕有一个人回应我一句也好啊。
消息发出去,他就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都不敢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可那些消息,就像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亲戚、朋友、同事,仿佛集体商量好了似的,群里一片死寂,没有一条问候,没有一句关心,连一个敷衍的点赞、一个无关痛痒的表情都没有。朋友圈里,依旧是别人晒的幸福与快乐,家人团聚、朋友聚餐、工作成就,唯独没有一条关于他的消息。
那冰冷的屏幕,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了他半生的荒唐与孤独。原来,在别人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从来都没有人在乎我。
那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偏执、所有的自我欺骗,在这片死寂的沉默里,瞬间土崩瓦解,碎得彻彻底底。
老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眼睛干涩,却又涨得难受,灵魂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嘶吼,一遍又一遍,狠狠拷问着他混沌了半辈子的灵魂:
老周啊老周,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这四十八岁,到底活成了什么?他思前想后地把这二十几年的工作和各种人际关系,越想越不滋味,往事像一把把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疼得他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他想起自己常年佝偻的脊背,想起深夜里无人倾听的哀伤琴声,想起剧场门口那狼狈不堪的身影,想起母亲担忧又心疼的眼神,半生的荒唐、偏执、逃避、嫉妒,在这一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此刻,这场无人探望的病,才终于让他幡然醒悟。
琴声要先暖己心,方能动人;做人要先敞怀,方能合群。
他蹉跎了半生,被自卑和偏执困住了半辈子,终究是懂了这个道理,却也,晚了半生。
当晚,同病房有个病人病情出现了反复,而当晚那位病人的家属正好有事回家了,他发现后一改往日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作风,及时通知了医生和护士。并帮着将病友送进了重症监护室。由于发观的早,抢救及时,那个病人第二天就返回了病房,当病友的家属将一束鲜花和许多水果放在他柜子上时,他第一次感觉一直佝偻的背直了起来。
月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他主动抓住二胡,为病友们拉了一曲《好人一生平安》悠扬的琴声换来了病友和病人家属,还有医生,护士们热烈地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