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四娘

李德年

     时间过得真快，今天农历正月二十九，是四娘百天祭日。四娘虽已九十二岁高寿寿终正寝，按民间习俗是仙逝喜丧，但在我们晚辈心中仍难以接受，寸断肝肠。

    父亲辈兄弟四人，二伯在解放前被国民党抓壮丁一去无回，至今杳无音讯。大奶奶、大伯与父亲在世时还时常念叨，总想有个音讯，知其归属下落，可惜终成遗憾。父亲排行老三，在大爷家叔父夭折后过继给大爷顶门立户，为大爷家绵延香火；

     彼时，父亲兄弟四人按祖辈嫡系分作两个家庭，大奶奶与父亲同住，奶奶带着大伯、四爸生活在同一个院子里。父亲虽已过继，却仍同住一宅，不分彼此，血缘亲情始终难以割舍。

   大伯、大妈、父母亲、四爸先后离世多年，四娘便成了我们三家十二个堂姊妹唯一的依靠，成了我们无论在哪里都深深牵挂的娘。在外打拼困了累了，回到四娘的炕上睡一觉，便能消除疲乏，浑身舒畅；心里有了烦心事，坐在四娘身边诉说一番，便会豁然开朗，身心愉悦，再无烦忧。

     四娘已臻上寿，是家族乃至全村年龄最长的老人，平日里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即便步入鲐背之年，生活也基本能够自理，按族人的说法，这是她一生积德行善换来的福报。只是离世前一年出现了老龄健忘症状，时而清醒，时而意识模糊，好在子女们都悉心照料。女儿菊英、女婿全兴时常为她擦洗收拾，打理房间；长子均年、长媳会勤，四子虎年、儿媳军利轮流侍奉，洗漱喂饭，照料日常起居，房间始终干净整洁无异味，衣物也清爽如新；三子万年、儿媳文英定居外地，无法在床前尽孝，便全权承担了四娘的生活用度。七个孙子及侄孙辈带着曾孙时常前来探望，尤其是除夕晚上，众人齐聚四娘房中，为老人送上压岁钱，共贺新春，童声童趣，膝下承欢，让四娘尽享人伦之乐。

   去年农历十月初十开始，四娘进入弥留之际，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偶尔能进些许流食、喝一点水，更多时候则水米不进。二姐和堂哥日夜守候，不离左右。即便如此，四娘始终十分安详，不痛不痒，不呻不吟，静卧不动，唤她一声便轻应一下，有时面无表情，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妻子党侠常去老屋，陪二姐、堂哥在床前说话，想借着家常唤醒四娘的意识，谁曾想农历十一月十九日下午，竟是我们与老人的最后相聚。晚上八点，妻子打电话询问堂哥，得知老人状况依旧，可八点半便接到了四娘离世的噩耗。我俩当即赶往老屋，堂哥均年、嫂子会勤、弟妹军利和二姐正为老人穿戴寿衣，我们六姊妹一同帮忙整理妥当，依照民俗点香、燃蜡、烧引路纸。望着床上四娘安详的面容，众人无不心如刀绞，泪眼婆娑。

     四娘骤然离世，让我们兄弟姐妹从此成了没娘的孩子。再也没有人叮嘱我们吃饱穿暖，再也没有门口翘首以盼的身影，没有堂屋中灯明水开、饭香馍白的悉心守候。

   四娘一生贤惠，修得善终福泽。十五岁从云塘樊村嫁入黄堆李家，家中人丁众多，她侍奉公婆，躬耕田地，受尽了艰难困苦。彼时，大妈身患重病，依照旧时风俗移居别处休养，三岁的大姐（大妈的女儿）随母陪伴照料。听长辈说起，奶奶持家严谨，四娘小小年纪便承担起做饭洗衣等家务琐事，照料一家人的衣食住行。二姐（四娘的长女）出生后，虽稍稍抚慰了她的心绪，可年少的肩头却压上了更沉重的担子。此时奶奶已然过世，但襁褓中的女儿、七岁的大姐、病重的大妈，还有大伯、四爸，一大家人的饮食洗涮全都落在四娘身上，更艰难的是，她还要参加农业社的集体劳动。两年后，大妈因病离世，四娘依旧与大伯一家共同生活，直至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四日大伯去世。期间在一九六二年，她还与大奶奶一同置办嫁妆，欢欢喜喜送大姐出嫁。

   追忆四娘平凡又勤劳的一生，她虽是一位极为普通的农家妇女，没有惊天动地的辉煌事迹，却同千千万万的母亲一般，相夫教子，持家有道；本性善良，为人厚道；勤劳俭朴，甘于付出；心怀仁爱，帮亲助邻，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榜样。

    四娘一生育有一女四子五个子女，四爸身为教师，一心践行教书育人的职责，常年以校为家，持家育儿的重任全都由四娘一人操持。她为儿女缝补浆洗、夜纺昼织，操持婚嫁事宜，日夜操劳，无怨无悔，用母爱的温情与全部心血为子女撑起一片天地，护佑儿女长大成人。如今子女们都已年过耳顺，含饴弄孙，真正是四世同堂，人丁兴旺，家道顺昌。

    四娘一生崇尚奉献，初心始终未改。将自己的聪慧与勤恳全都奉献给了集体事业。在生产队时勤劳肯干，从不惜力，还摸索总结巧干实干的方法提升生产效益，在农业生产的各个岗位都能得心应手。男劳力能干的活她样样都会，而且总能做出成效。在我少年的记忆里，有两件事至今记忆犹新。一是在棉专组时，正值农村推广棉花生产的初期，她认真听取技术员的技术讲解，从初识技艺到熟练掌握，从浸种、播种、间苗、打叉、抹裤腿，样样精通，成为行家里手，还能指导组内成员规范作业；在棉花生产最关键也最繁重的打药环节，她总是以身作则，克服当年农药调配生疏、手动喷雾器打气艰难的问题，坚守在喷药一线；不畏酷暑高温，俯卧在一米多高、密不通风的棉田里打叉抹裤腿，从不叫苦喊累。二是在知青灶做饭时，她一改家庭式的粗放烹饪方式，坚持按份计量（当时仅有钩秤可用），反复调配食材总量与分餐份数的均衡，做到公平公正；在口味调理上，结合自身经验，征询知青的饮食习惯，让“周原味道”温暖这些远离父母、辞别城市的年轻人，让他们感受到家的温暖。

    农业生产活路繁杂，家庭生活琐事繁多，却都难不倒勤劳用心的四娘。割麦她从不落后，扬场手法最为顺手；掰玉米从不退缩，挖玉米秆总是冲在前面；修水土、碾场翻场、挖土拉架子车，样样都能干在前、走在先。

    她勤劳为公的品行得到了社员们的一致称赞，也获得了组织的认可，在众多优秀社员中脱颖而出，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入党名额稀少、政审条件严苛、需事迹突出的严格筛选下，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其优秀程度不言而喻。

     五十多年来，她始终牢记初心使命，以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践行党员的责任与担当。一心为集体着想，为村民排忧解难；邻里有事，她主动搭手；乡亲遇困，她热心相助。尤其是村里有白事时，她总会主动帮忙做些力所能及、年轻人不会也干不了的糊柳棍、扎麻冠、起灵后收拾院落等活计；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不顾年事已高，积极参加村党支部组织的各项活动，认真履行党员义务。

     四娘的高尚品行深受村民爱戴，党组织也始终铭记于心。在四娘安葬当日，村党支部带领全体党员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追思会，村委会主任主持会议，村党支部书记介绍老人生平，追思她平凡又奉献的一生。

悼词中对四娘的仁爱、聪慧、奋斗与奉献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

      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我们敬爱的同志、乡亲吕风雪老人，于二零二五年农历十一月十九日安详离世，享年九十二岁。青山垂首，渭水含悲，我支部全体党员与全体村民，谨以无比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这位将一生奉献给乡土与信仰的老党员、老大姐。

      吕风雪同志生于一九三四年农历七月初二，她的一生，是扎根农村、默默奉献的一生，是坚守信仰、初心不改的一生。一九七二年七月，在那段充满激情的岁月里，她怀着对党的无限忠诚与热爱，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自此，半个多世纪的时光里，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个人境遇如何，她始终以一名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将对党的誓言融入日常劳作与生活之中。二零二二年，党中央颁发“光荣在党五十年”纪念章时，她手捧那枚沉甸甸的纪念章，眼中闪烁着无愧与自豪的光芒。这枚纪念章，是她五十余年坚定跟党走的见证，是她平凡而光荣的党员生涯的至高褒奖。

    作为一名农村党员，吕风雪同志虽未担任显要职务，却时刻不忘党员身份。在集体生产年代，她勤劳肯干，从不惜力；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她耕田持家，和睦邻里。她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用数十年的坚守，诠释了共产党员在最基层的担当。她积极支持村党支部各项工作，在群众中宣传党的政策与声音，以朴实无华的行动，在乡亲们心中树立起可信、可亲、可敬的党员形象。

     吕风雪同志的一生，也是仁爱持家、涵养家风的一生。她与身为教师的丈夫相濡以沫，风雨同舟。以柔弱的肩膀扛起家庭重担，全力支持丈夫投身乡村教育事业，培育桃李。她孝老爱亲，勤俭持家，将子女养育成才，把中华传统美德与共产党员优良作风，潜移默化融入家风传承，为乡邻所称道。她的离世，使家庭失去了一位慈祥长者，使村里失去了一位可敬前辈。

     回顾吕风雪同志九十二载人生历程，我们看到了一位中国农村妇女的坚韧与勤劳，更看到了一名普通共产党员的忠诚与纯粹。她的一生，平凡中见伟大，朴实中显光华。她的离去，是我村党组织的一大损失，也使我们失去了一位学习榜样。

      音容虽逝，风范长存。吕风雪同志对党的忠诚、对家乡的热爱、对生活的坚韧、对家庭的奉献，将永远铭记在我们心中。她的精神，将激励全体党员干部继续扎根基层、服务群众，为建设共同的美好家园不懈奋斗。

    在此悲痛时刻，中共黄堆村党支部谨向吕风雪同志家属表示最深切的慰问，望节哀珍重。

    吕风雪同志永垂不朽！

    因长子堂兄年逾古稀，在老人病重照料与丧葬事宜中奔波操劳，体力不支，便由长孙李涛代致答谢词，感念组织对四娘的高度评价，也答谢亲朋好友在治丧期间的悉心安排与辛勤付出，郑重表态会继承四娘遗志，完成其未竟心愿。

 答谢词云：

     今天，我们全家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送别我们最敬爱的奶奶。在此，我谨代表全家，向前来为奶奶送行、给予我们温暖关怀和无私帮助的各位领导、长辈、亲友和全体乡亲，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前来，与我们一同追思她平凡而光荣的一生，送她最后一程。

    站在这里，我的眼前不断浮现奶奶慈祥的面容。对我们子孙而言，她是一位仁爱、坚韧、无私的祖母，是我们人生路上最温暖的明灯。她用一生的辛劳付出，撑起了我们这个家。她与我的爷爷，一位乡村教师，相濡以沫，风雨同舟。为让爷爷安心教书育人，她默默扛起几乎全部家庭重担，耕田持家，孝老育幼，把清贫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满含温情。在她的言传身教下，勤俭、善良、和睦、仁爱成为我们的家风，深深烙印在每个后辈心中。奶奶的离去，让我们痛失至亲，那个永远等候我们归家、为我们留着热饭的温暖港湾，从此只留存于记忆之中。

    同时，作为晚辈，我们深知，奶奶不仅是我们的至亲长辈，更是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党员，是全村人敬重的老大姐。

     我们记得，在集体生产的岁月里，她总是抢着干最重最累的活；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后，她悉心耕种自家田地，也热心帮扶邻里乡亲。我们更记得，二零二二年，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颤巍巍接过党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五十年”纪念章时，眼中满是珍视与自豪。那枚沉甸甸的纪念章，是她用一生践行誓言的见证，是她平凡人生中最珍贵的荣誉。她或许没有创下惊天动地的功业，却用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在基层的土地上，诠释了一名共产党员的初心与担当。

    今天，青山垂首，渭水含悲，一同为她送行。奶奶的一生，是扎根乡土、奉献乡土的一生，是信仰坚定、初心不改的一生，是仁爱持家、家风淳厚的一生。她将农村党员的本色与贤妻良母的美德完美相融，成为子孙后代心中不朽的丰碑。

    敬爱的奶奶，请您放心。我们将永远铭记您留下的精神财富，代代传承。我们会以您为榜样，堂堂正正做人，勤勤恳恳做事，关爱家人，和睦邻里，尽己所能奉献社会，绝不辜负您的养育之恩与谆谆教诲。

     四娘仙逝后，亲朋好友从四面八方赶回奔丧。从拄着拐杖、行动不便的大姐，到手持红柳棍、身着孝装的曾孙，从女婿外甥到娘家至亲，从老舅家、舅家、小舅家到各位亲家，从至孝晚辈到同族亲人，白黄孝服与红柳棍组成的送葬队伍绵延不绝，这也是对老人勤劳一生最好的告慰。

    四娘荣归瑶池安养，留给我们无尽的思念。我们将世代传承她温婉贤淑、勤俭持家、甘于奉献的品德，也愿天下所有母亲老有所依、笑口常开、家庭幸福。

    谨以此文怀念我敬爱的四娘。

作者简介

李德年，扶风县法门镇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扶风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扶风县诗词楹联协会理事，陕西省散文协会周原（扶风）创作基地签约作家；扶风视窗签约作家；出版文集《我的配肥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