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东(長民)//昔日孝义,今朝柞水——一座山城的半世纪变迁
一九六九年二月一日,我大学毕业,坐上西安到柞水的第一趟公共汽车,来这儿报到。车在山里颠簸了大半天,才到了这个藏在秦岭深处的县城。
初到柞水,心里凉了半截。这哪像县城?就是个穷山沟。街道又短又窄,鸡在街上刨食,猪在路上乱窜。街是南北向的,西边隔着一条河就是一座直挺挺的大山,紧挨着寨子沟,人们叫党家湾。东边是后寨山,山坡陡得很,后来山上种了果树,才叫了“花果山”。抬头往天上看,就窄窄一条缝,像井底看天,心里堵得慌。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也不亮,晚上出门,深一脚浅一脚的。
从早到晚,眼里就是西边的乾佑河、党家湾的大山,还有东边的花果山。山把县城挤得紧紧的,人走在那儿,像蚂蚁。南边到下梁,北边到什家湾,一眼能望到头。东门有个城门楼子,叫迎春门,孤零零立着,算是县城最像样的建筑了。狮子垉北边有个小沟叫后沟,翻过去就是山。整个县城,就巴掌大一块地方。
可日子还得过。我在柞水一待就是十六年。
这十六年,我把这山里的草草木木、沟沟坎坎都走遍了。山里的草木有千余种,鸟有五百多种,我都记在脑子里。早些年只是听鸟叫,觉得好听,却分不清谁是谁。后来读了英国作家爱德华·格雷的《鸟的魅力》,才知道原来听鸟也是有门道的。他说鸟鸣像梦,这话说到了我心里。从此我进山都带着本子和笔,一边走一边记。这只鸟叫得急,那只鸟叫得缓;同一种鸟,早晨叫和傍晚叫,味道全不一样。这么记着记着,忽然觉得大自然里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声音的世界。
鸟语这东西,说奇妙是真奇妙。有时候你正走着,忽然一声鸟鸣从林子里飘出来,清清亮亮的,整个人就像被洗过一样,什么烦恼都没了。可有时候,鸟叫得凄厉,听得人心慌。我就想,人对鸟的态度,是不是也照见了人对自然的态度?是充耳不闻,还是静心聆听?是远远地看着,还是走近了去懂它?
我爱这山,爱这山上的每一声鸟鸣。它们是大自然送给我们的礼物,不收一文钱,却能熨帖心灵。有时候我坐在山石上,闭着眼听,感觉自己也是这山的一部分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鸟声此起彼伏,这时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山还是那座山,鸟还是那些鸟,可我跟它们之间,已经有了说不清的情分。我知道,这辈子是离不开这里了。
一九八四年秋,我调入西安航天四院工作,离开了柞水。这一走,就是四十多年。
今年再回柞水,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西边高山下,民居和机关单位连成一片,顺着河岸排开。街还是那条街,可两边的房子都变了,楼房一栋接一栋,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铺开了。迎春门还在,可它不再是城边边,成了市中心。城门下头,车来车往,人挤人,热闹得很。
交通更是方便了。西康高铁在柞水设了站,就在石镇那边;下梁茨沟有火车站;西渝高速从县城地下穿过去。从西安来,个把小时就到了。以前进山出山,走一天;现在一抬脚,就到了。县城也大了,南边一直伸到下梁镇,好几公里;北边到了什家湾,还在往前扩。乾佑河两岸,高楼林立,晚上灯一亮,倒映在水里,好看得很。花果山还在,可不再是光秃秃的,山上种满了树,绿茵茵的,成了人们散步的好去处。
从孝义厅到柞水县,从穷山沟到小城市,这地方,没辜负住在这儿的人。我常想,柞水能变成今天这样,不容易。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可人的日子,不一样了。从前的鸡在街上跑、猪在路上窜,如今是车在跑、人在笑。那窄窄的一线天,如今被高楼撑开了,城变大了,天也变宽了。成了山美水美城美人美,康养圣地,西安的后花园
五十多年了,我算是看着柞水一点一点变过来的。刚来的时候,觉得这地方穷、苦、憋屈。离开的时候,心里满是不舍。如今回来,看见它变了样,心里又高兴又感慨。高兴的是,它终于不再是那个穷山沟;感慨的是,那些年的记忆,还清清楚楚地留在心里。
老话说“山不转水转”,柞水这地方,山没动,水没动,可日子,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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