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结束是遗忘

文/鑫垚

我的母亲对我讲，我小时候比同龄的孩子说话都要早，九个月大就能把周围亲人的称呼都叫上一遍，妈妈、姥姥、姥爷、舅舅、姨，于是她从那时候就开始教我背古诗。我也不知道我脑子里的那些古诗究竟是不是那时候背下来，反正到现在都还记得，以至于上学后每到学古诗的语文课上，我都有种优越感，因为那些我都已经学会了。

我记得那时候最常背的就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些，还有一首比较“特别”的《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说它特别，是因为那么大的孩子学的东西都是教他积极向上的，很少有以清明为题材的哀婉悲戚的内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就是这样一首貌似应该哀婉悲戚的祭奠诗，却又通篇并未见祭祖、扫墓、哭泣等场景的描写，而只是用路上的行人带着极差的情绪寻找酒家来表述。长大之后才明白，一个人真的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悲哀到了极致，往往是哭不出来的，就是这种没有眼泪也没有声音的寂静和平静才是最可怕的。诗人用简短却并不简单的“欲断魂”三个字精准地概括了清明时节所笼罩的那股哀伤的气氛，而借酒消愁又是愁更愁，所以，可想而知，即便是有牧童为他指明了酒家，他喝了酒，心情只会更差。

后来，有人觉得诗的格律和节奏太过整齐划一，即便是高手诗人创作得再好，也难以将所要表达的思想表达得淋漓尽致，便有后人将这首诗改成了一首参差不齐的词的形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一个字都没有变动，只是将标点符号挪动了一下位置，便生出了一首韵味完全不同的作品来，不拘泥于字数的整齐，情绪感更强了。

我没有研究过人类的第一次祭奠活动是何人因何事发起的，又在何时何地，具体程序有哪些，或许是远古时期的人类想要通过这种方式与上天和神灵进行沟通，或许是在根本谈不上科学技术的年代里，人们想要对某件大事情进行吉凶占卜，又或许是祈求先祖们对子孙后代的庇佑，后来，渐渐演变成了我们现在对已故亲人的一种纪念。其实我觉得一个已经离开尘世的人，无论他与你是什么关系，他的离去让你多么的悲痛欲绝，那都是一种生命体征的终止。他停止了呼吸和心跳，没有了脉搏和体温，在当今医学上被称之为死亡。而在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只要你心里有这个人，你对他的执念很深，他的灵魂就永远都萦绕在你身边。不管他的肉身如何的腐化，甚至已成一堆白骨，千百年后连白骨也成为化石被考古队员发现，但只要你活着，他在你心里就永远都活着。

《红楼梦》第四十四回众人看戏，贾宝玉却跑去祭奠死去的金钏，回来时正好在唱《荆钗记·男祭》这一出，大家都疑惑大半天的也不见宝玉的踪影，只有林妹妹看了出来他去干什么了，便假借戏文说：“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意思是贾宝玉大老远丢下众人不看戏，跑去水仙庵井边去祭奠金钏，其实天下的水总归一源，在哪里祭奠还不是一样，只要尽情了，又何必拘泥于祭奠的地点。林妹妹到底是林妹妹，一众人等也只有她能看透这一点。

所以，生命的结束只是离开我们的那些人从肉体存在到灵魂存在的一个转变，至少你还会为他伤心，还会想念他，还会想着去祭奠他。可当有一天，你对他不再有这样的感觉，或者说我们的子孙后代已经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那么他就是真的离去了。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