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奇山与人文魂魄的壮丽交响
——评石继丽《天门山志》
覃正波
山川形胜之志,自来为中华典籍文化中独特一脉。郦道元《水经注》以水文地理为经,缀以史事传说,开山水书写之先河;后世方志承其流,或详于沿革,或重于风物,然鲜有能兼山川之奇、人文之盛、禅道之幽、兵革之烈、今昔之变于一炉者。石继丽之《天门山志》,以六章之规模,熔地质、历史、文学、宗教、军事、旅游于一编,既承传统方志之体例,又赋现代散文之神采,堪称当代山志书写中一部别开生面之作。
此书最动人处,在于作者以“生于斯,长于斯”的生命经验,灌注于山水书写之中,使冰冷的地理数据与遥远的历史陈迹,焕发出温润的情感光泽。开篇“余立窗前,尝跂而望”之语,定下全书的抒情基调——这不仅是一部客观记录山川形胜的志书,更是一位游子向故土山川捧出的赤诚告白。及至终章“吾视斯山如初恋”“誓愿与斯山相养以生,相守以死”的炽烈倾诉,读者方悟,此书实为一部以学术为骨、以情感为血的“家山情书”。这种主体性的强势介入,打破了传统方志“隐去作者”的客观叙事惯例,使《天门山志》在严谨考据与个人抒情之间,找到了独特的平衡点。
从结构看,六章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首章《形胜疆域》以地质学之精确描绘山体台地、绝壁、洞泉、峰林,又以文学之笔触摹写四时朝暮、云雪晴雨,尤以“云以破迷,雪以净心”八字点出天门山的美学灵魂——刚柔相济,虚实相生。
第二章《古道文韵》梳理天门山作为“武陵文脉之魂”的千年传承,从天门书院到杨辀、张兑的翰墨因缘,从八景诗咏到天门诗社,勾勒出一条清晰的人文脉络,论证了此山“非独以雄奇称,实乃天下之文化圣山”的核心命题。
第三章《禅道仙踪》融仙道传说与佛教史实于一炉,赤松子炼丹、鬼谷子修心、天门山寺兴废、李娜皈依诸事,既具文献依据,又富灵性光辉,道出“禅不在山林,而在人心”的深旨。
第四章《沿革兵革》以军事地理视角,剖析天门山作为“楚南治乱之缩影”的战略地位,自上古三苗九黎至近代红军转战,将自然山川与家国命运紧密勾连,使山水志升华为民族记忆的载体。
第五章《天门新韵》以浓墨重彩书写当代旅游开发之盛,索道、天梯、栈道、狐仙剧,一一铺陈,而结穴于“敢为天下先”的改革精神,呼应了时代脉搏。
第六章《揽古论说》综括全书,提炼天门山“奇、玄、圣、新”四字之魂,以磅礴排奡之笔收束全篇,余音绕梁。
值得深究的是石继丽的语言艺术。此书文白相间,骈散结合,既有“千寻丹壁,危崖悬空;氤氲紫气,洞合天开”的四言铿锵,又有“一峰一姿,一壑一态”的简洁勾勒,更有“云以山为体,山以云为衣”的回环咏叹。
作者深谙汉语的节奏之美,善用对仗与排比制造音乐性,如“妩媚而不失刚烈,浑朴而自带狷狂”“含烟含黛玉为屏,清峰矗矗隐芙蓉”等句,读来琅琅上口,气韵流转。同时,大量古诗文的征引(自郦道元、张兑至李京开、俞永弼)与作者自己的书写形成了跨时空对话,使文本呈现出“古今同构”的厚重感。这种语言风格,既不同于文言方志的枯涩,也有别于白话散文的浮浅,而是一种熔铸古典与现代的“诗性学术语言”——它需要读者具备相当的文言素养,却也因此获得了独特的审美张力。
然而,《天门山志》的价值不止于文学。从文化研究的视角审视,此书实质上参与了一场深刻的“地方性知识”的建构与再书写。
天门山作为张家界旅游版图的核心景区,长期被“世界最美空中花园”“天界仙境”等旅游营销话语所覆盖,其历史厚度与人文深度在一定程度上被景观化了。石继丽所做的,正是以“志”的严肃文体,重新将这座山从“旅游符号”还原为“文化现场”——书院遗址不再只是拍照点,而是元明之际湘西文教兴衰的见证;鬼谷洞不再只是探险项目,而是战国纵横家思想播迁的遗迹;天门山寺的兴废更不只是建筑史片段,而是湘西佛教与土家族文化互动的缩影。这种书写,为地方文化寻回了被旅游经济遮蔽的灵魂,使“张家界”三字的内涵从单纯的自然奇观扩展为自然与人文的双重遗产。
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并未止步于怀古幽情。第五章对当代旅游开发的书写,既肯定了“天险化为通途”的工程奇迹,也暗含对过度商业化可能性的警醒;而第六章“骨峻则山不卑,脉深则山不竭,史重则山不浮,韵厚则山不俗,神旺则山不衰”的总结,实则提出了自然遗产保护的深层理念——山的永恒,不仅在于地质的稳定,更在于文化魂魄的赓续。这种思考,使《天门山志》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山水游记或地方史料,具备了生态批评与文化遗产保护的当代意识。
若论可商榷之处,则第五章《天门新韵》对旅游开发成就的铺陈,略显繁复,某些段落近乎景区宣传册的语言风格,与前五章沉郁顿挫的文人笔调稍有不谐。此外,全书虽征引宏富,但部分传说(如天门翻水与历史大事的对应)仅以“真妄自存,虚实相济”一语带过,若能略加辨析其文化心理机制,或可深化读者对“地方传说”社会功能的理解。当然,这些白璧微瑕,无损全书的光彩。
掩卷沉思,天门山在石继丽笔下已非一座地理意义上的山峰,而成为一具承载湘西千年记忆的“文化身体”——赤松子的丹灶是其骨骼,张兑的诗篇是其血脉,天门书院的钟鼓是其呼吸,红军战士的鲜血是其肤色,当代建设者的汗水是其体温。
这部志书的意义,正在于将一座山的自然生命与人文生命完整呈现,使读者得以在纸页间完成一次“文化朝圣”。正如作者所言:“天门不语,自有气象;山石无言,自有风骨。”而石继丽,以二十三部著作、七百万字的心血,成为了这座山最忠诚的记录者与最赤诚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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