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家殿的长城

作者：李会芳

     陕西宝鸡，连个三线城市都不算，可就在去年年底，建起了一座长城。

      这长城与八达岭同名，却没有那般长，没有那般雄壮巍峨。它只是静静地立在姬家殿村最南端的坡边，只是三百米长的灰色城墙，青砖古建，城门楼上刻着“国泰民安”四个大字。就是这样一座小小的仿古建筑，竟在宝鸡掀起了一阵滚烫的热浪，让许多人留恋、驻足，打卡留念。

      我起初也心存疑惑：一座仿建的“小长城”，何以牵动这么多人的心？直到3月28日亲身走近，才渐渐明白——人们奔赴的，不只是一段城墙，更是心底那份对家国、对根脉的朴素情感。

      因为，我们这一代人，是唱着《我爱北京天安门》《长城长》长大的，对北京、天安门、长城有一种特殊的情结。但凡听说哪里有仿建的天安门、长城，或有历史意义的地方，总想一饱眼福。这份情结，说不上有多么高尚、宏大，却实实在在地深埋在心里，像一粒种子，遇到合适的土壤，便会蓬勃生长。

      车子停在八鱼镇，我们怀着对历史的崇敬之情，向姬家殿村走去。这名字本身就透着古意——相传商末周初，西伯侯姬昌东征途中在此修筑宫殿，命一队人马留守，后人世代居住，便以“姬家殿”命名，寓意“姬姓家族守护的宫殿”。先秦时，这里是西海地区，属古弓鱼国管辖。周文王曾在此停留四十余天，修筑简易宫殿休整。秦朝时，宫殿改为“北极秦宫”，祭祀北斗七星；秦末又恢复原名，成了姬姓家庙。三千年的时光流淌而过，多少王朝更迭，多少城池湮灭，而姬姓人家的香火，竟在这里绵延不断。如今村内还存有北极宫，供奉着周文王姬昌，历经千年修缮，香火不绝。

      站在城墙脚下仰望，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沿着红地毯铺就的台阶拾级而上，登上这段仿古城墙，我们兴奋地拍起“长城大片”，笑声朗朗，冲上云霄。城墙南边的舞台上，腊八施粥的痕迹还在，春节联欢的标语依然醒目。这座三百米的“长城”，它不是军事要塞，是村民的“精神长城”——凝聚着乡情，抒发着自豪，也守望着这片土地上世代相传的记忆。

      一位当地老人告诉我，这村子有五千多人，姬姓，都是文王的后裔。说这话时，他眼里闪着光，那光芒里有骄傲，也有沉甸甸的归属感。我想，这就是文化的根脉吧。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高楼如何拔地而起，人们总需要一些东西来确认自己的来处。这座长城，恰好承载了这份情感——它让三千年前的文王血脉，在今天依然可以被看见、被触摸、被讲述。

     新兴寺就在旁边，据说是为纪念周文王的仁慈而建。我们去祭拜时，香烟缭绕，梵音阵阵。寺里的师父说，文王以仁治国，百姓至今感念。站在寺前回望，那座灰色城墙忠实地守护着村庄，守护着这些姬姓人家。我忽然觉得，这城墙与寺庙，一刚一柔，一个是世俗的守望，一个是精神的寄托，竟在此处达成了某种默契——都在守护着同一种东西：人心向善，不忘来路。

      从新兴寺出来，有村民推荐我们去附近的农家乐转转。高新天润窑洞农家院，名字朴实，却别有洞天。远远地我们就看到迎面墙上巨幅天安门绘图，瞬间情绪高涨，纷纷驻足拍照。原本不在计划中的停留，却因为这幅画和诱人的搅团宴，我们临时改变了行程。这也许就是缘分吧。有些美好，本就不应该错过。

      我们在后院荡秋千，“妹妹坐船头”的歌声响起来，真是：

秋千影里笑声扬，绳索轻摇韵自长。

一曲清歌云外度，身随飞鸟共翱翔。

      大家玩趣未尽，又在窑洞大舞台上扭秧歌、打腰鼓，舞出了陕北人的热烈。虽然秧歌扭得笨拙、红帕舞得生硬，大家却玩得酣畅淋漓，直到饭点。围桌而坐，凉菜、小吃、水围城、浆水鱼、饸饹、面条等，一道道地道的农家菜端上来，食物的香气里，是乡土的滋味，也是人情的热度，大家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走出农家院，回头再看那座灰色城墙，阳光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这座长城虽小，却是一处景观，更是乡村振兴的缩影。它带动了乡村旅游，吸引了周边游客、网红、摄影爱好者；它盘活了乡镇集市、餐饮、民俗活动，让这个古老的村落焕发出新的生机。

      姬家殿，这个有着三千年历史的村落，如今人均纯收入达三万元，先后荣获省级小康示范村、卫生村等称号。葡萄种植、乡村旅游等产业蓬勃发展，村民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更难得的是，在奔向富裕的路上，村民没有丢掉自己的“魂”——那座小长城，那些代代相传的故事，那份身为文王后裔的自觉与自豪，依然被小心翼翼地护着、捧着。

      去过“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八达岭长城，来到姬家殿长城，在我看来，无论是真是仿，其实都是生活中的纪念。但正是这些纪念，串起了我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也见证了文化根脉如何在寻常日子里悄然延续。那些姬姓人家守护了三千年的记忆，如今以新的方式传承着——他们守护的，不只是一段历史，更是一种初心：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这座小小的长城，它或许不够雄伟，不够古老，但它承载的乡情与自豪，同样厚重。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每一段城墙，无论大小，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主题：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文化根脉的守护。而这份守护，从来不需要惊天动地——它就藏在姬姓人眼里，藏在腊八施粥的热气里，藏在农家院的窑洞里，藏在每一个愿意为“根”驻足的人心里。

     初心不改，根脉便在。这或许就是姬家殿的长城，想要告诉我们的全部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