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进

对于林徽因，一般人只知道她和徐志摩等有许多风花雪月的故事，人们也顺着这些叙事故事不断地编纂了更多的故事甚至绯闻来消费一个著名的作家，以至于后人出来辟谣，而忘记了她是诗人，文学家的本真。也忘了她曾是一位知名的最早的女性建筑工程师。而我也真没把那些名人轶事当回事，也懒得去追逐那些没趣的噱头，这也错过了深入了解林徽因的机会。

去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在玉泉菜市买菜，顺便逛了一下地摊书摊，发现一本林徽因诗选，开本很小便于携带阅读，标价28元，3元成交，一斤芹菜，或二两猪肉的价格，大名鼎鼎的林徽因诗集竟落得如此寂了。不免心生怜意，这年头，谁在读书。谁在爱书啊。手机屏幕占据我们的空间，时间，很多人都不读书了。写书人的作品大都是孤芳自赏。

  断断续续读过林徽因的一些散文。叙事，耐读，让人了解到一些名人趣事但也还未到敬畏的地步。那么林徽因的诗呢，能比散文更引人注目么。带着。疑问，回到家出于好奇仔细翻阅了这本小诗集，这一翻彻底改变了我对林徽因的认识。这本诗集共收录了林徽因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发表过的百余首诗，特别是《哭三弟恒一一三十年空战阵亡》深深地吸引了我。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来哀悼你的死，

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

简单的，你给了。

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

这沉默的光荣是你。假使在这不可免的真实上

多给了悲哀，我想呼喊，

那是你一一自己也明了一一因为你走得太早，太早了，弟弟，难为你的勇敢，

机械的落伍，你的机会太惨！

三年了，你阵亡在成都的上空，

这三年的时间所做的不同，

如果我向你说来，你别悲伤，

因为多半不是我们老国，而是他人在时代中辗动，我们灵魂流血，炸成了窟窿。

我们已有了盟友，物资同军火，

正是你曾经希望过。

我记得，曾经和你讨论又讨论，点算又点算，

每一天你是那样耐心的等着，

每天却空的过去，慢得像骆驼！

现在驱逐机已非当日你所想望驾驶的"老鹰式七五”那样一那样笨，那样慢，啊，弟弟不要伤心，你已做到你们所能做的，

别说是谁误了你，是时代无法衡量，中国还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

弟弟，我已用很多不美丽言语，

算是诗，来悼念你，

要相信我的心有多苦，喉咙多哑，

你永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青年的热血做了科学的替代，

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

啊，你别难过，难过了我给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样想过几回；

你已给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也是一样，献出你们的生命；

已有的年轻的一切；将来还有的机会，

可能的壮年工作，老年的智慧；

可能的情爱，家庭，儿女，及那所有生的权利，喜悦，及生的纠纷！

你们给的真多，都为了谁？你相信今后中国多少人的幸福要在

你的前头，比自己要紧；那不朽中国的历史，还需要在世上永久。

你相信，你也做了，最后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为何我还为着你哭？

只因你是个孩子却没有留什么给自己，

小时我盼着你的幸福，战时你的安全，

今天你没有儿女牵挂需要抚恤同安慰，

而万千国人像已忘掉，你死是为了谁！”

从诗中我们得知林徽因的三弟是个空军飞行员，天之骄子啊，牺牲在成都空战。

1941年3月14日的成都空战，是中国空军史上最为惨烈的一次战斗。

日本海军第12航空队12架零式战斗机，（日本横山保大尉指挥）护航10架轰炸机，自宜宾起飞轰炸成都。我方因情报不准确，只知道有10架轰炸机，不知道还有12架零式战斗机护航。一般情况下，轰炸机出动都会有战斗机护航。而日军的零式战斗机是当时先进的飞机。上午11时许，敌机飞到成都上空，当时中国空军由第三，第五大队起飞31架苏制伊一l53型战斗机，分三层编队在双流，崇庆（现崇州）上空对日展开激战。起初我方在高空占据优势，但俯冲后的爬升能力不如零式机快，日军利用战机优势打散了中国空军编队，致使不能协同作战。仅凭单机缠斗，激战三十分钟胜负已定。尽管飞行员们不怕牺牲、奋勇杀敌，但终因飞机老旧，技不如人，8架战机被击落，损毁迫降10余架，还有多机受伤，损失惨重，两个航空大队从此一蹶不振。而日军仅4架受伤全部返航。中国这一仗损兵折将，第五大队大队长黄新瑞，副大队长岑泽鎏，林徽因胞弟林恒等8名精英飞行员壮烈殉国！林恒牺牲时年仅25岁。正是大好青春年华。大敌当前，毫不犹豫，义无反顾的驾驶老旧的飞机上了战场，与日本侵略者进行英勇的战斗！林徽因三弟阵亡了！三弟的战友们也阵亡了！

此后，日军更加疯狂了，在空中几乎来去自由。当年7月27日日军出动108架轰炸机，分4批连续轰炸成都。投弹358枚，炸死575人，伤632人，炸毁房屋3585间，市区82条街道中弹，平民伤亡惨重。

8月11日，日机又夜袭太平寺，凤凰山等机场，炸毁飞机7架，我方在温江上空与敌空战，击落敌机1架，自身又毁4架，经过几次较量，中国空军受到沉重打击！主力飞行员损失百分之八十以上，完全丧失了主动争夺制空权的能力。只好避战疏散，保存火种。

1940年林徽因与梁思成来到四川宜宾李庄！

1941年林徽因得肺病持续高烧，没有抗生素只有硬扛着，反复的高烧使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根本无法正常工作和写作。三弟阵亡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林徽因倒下了。又经过长达两年的治疗和调养。林徽因始终没有忘记给三弟的牺牲写点什么，当身体状况较好的时候，她写了《哭三弟恒》 ，家国情怀跃然纸上。三年后，林徽因写下的这首纪念弟弟和那些牺牲在抗日战场上的英雄们的诗！用她的诗说不算美丽的文字。我认为这首诗不逊色于《人间四月天》，甚至比这首诗更具影响力。对失去亲人的痛惜，对日军的痛恨，对英勇抗敌的自豪，思念亲人一往情深，读得人泪眼婆娑。正如她的诗句“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

她痛悼弟弟们走得太早，她希望弟弟们留下一儿半女，结果什么都没有留下，这就是军人，军人的使命，军人的血性！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那是真英雄！

“中国还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读罢她的诗句，人们信心百倍，多么鼓舞人心。

1944年也是抗日战争的一个重要转折点。1944年6月15盟军第20航空队第58联队75架B一29轰炸机，从印度飞越喜马拉雅山到成都附近机场加油挂弹。从新津，广汉，邛崃，彭山机场出发（新，广，邛，彭是当时四川人民数十万人完全用手工修建的机场），轰炸日本本土九洲，长崎，佐世保，八幡等钢铁工业基地。出动3058架次，投弹12000吨，让日本侵略者尝到了炸弹的滋味！日军节节败退已成强弩之末，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林徽因知道弟弟永远不会回来了，“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说明诗人已经放下了一切，要把悲愤化作力量，“将来还有机会”，“那不朽中国的历史，还需在世上永久”。

读着林徽因的这首诗，我被深深地感动了。诗记录了那个残酷年代的一段历史，那也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一个作家用最美丽的文字哭悼英雄，感情十分真挚，“小时我盼着你的幸福，战时你的安全，”那是万千家庭对儿女的期盼，是万恶的日本侵略者弄得我们山河破碎，国破家亡，妻离子散，那是一段惨痛的教训！

以前真没有重视林徽因的作品。当我读了她的这首诗我才生了敬佩之心。有句俗话，叫作作家拿作品说话。她是真的在哭，真的在呼喊，为弟弟，为民族，没有一点矫情。再去读《悼志摩》，《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都是在讨论作品，畅叙友情。她是反对那种“编缀出一两串近于音乐的句子来，慰藉自己，解放自己，去追求超实际的真美。”当然也反对用这类作品去娱乐大众。作家是用真诚和生命抒写时代。

多多少少了解一些林徽因的作品和创作精神对我是莫大的激励。

2026年清明节前钟跃进

  钟跃进，笔名卫京坤、金琦，曾在解放军北京卫戍区某部服役，历任通讯员、文书、书记。后供职于德阳市旌阳区广播电视局。有数千篇新闻、散文作品见于《解放军报》《北京日报》《唤霞》《四川散文》《作家村》《格调》等报刊，和收入《西部作家十人集》《四川散文23家》等。德阳市散文学会前会长。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副会长，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西部文艺创作研究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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