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食俗与美食】

春社食蒿

赵志超

蒿子粑粑（肉馅）

湘江春水初暖，杨梅洲草色渐青。当立春后第五个戊日踏着和风而来，湘潭大地便被一缕清苦而温润的香气轻轻笼罩。这香气，自田埂阡陌间漫起，自老屋灶台上升腾，在千年民俗里流淌，它来自一株不起眼的野蒿，更来自湘潭人刻在骨血里的春社仪式。食蒿，不是一时的口腹之欲，而是湘潭人敬天地、祭社神、祈安康、念故园的文化根脉，是春社里最深情、最古老的应答。

在楚文化浸润的千年古城，春社自古便是“春祈秋报”的头等大事。《湖南通志》有载：“社日，四邻并结彩，会牲醪，为屋于树下，先祭神，然后飨其胙。”湘潭地处湘中腹地，丘岗平畴相间，历史攸久，农耕文明绵长。先民依时而作，顺天而食，春社祭土神、谷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在万千祭品之中，青蒿独领风骚，成为春社饮食的灵魂。楚人自古视蒿为灵草，认为它能通灵驱邪、安魂固魄，《楚辞》之中便有对香蒿祭祀的吟咏，这一习俗穿越秦汉，历经唐宋元明清，在湘潭乡间完整保留，化作春社必食社饭、必做蒿粑的古老传统。

蒿子草

湘潭人食蒿，首在社饭，这是春社最庄重、最具代表性的味道。老辈人常说：“五戊逢春社，青蒿蒸饭香。”制作社饭的第一道工序，便是采蒿。青蒿又名蒿子草，乡下到处生长。惊蛰一过，向阳坡地、田埂溪边，蒿子草顶着露珠抽芽，叶翠如碧玉，背覆白绒似霜，乡人只掐顶端三寸嫩尖，谓之“社蒿”，老而不采，苦而不用，这是对自然的敬畏，也是对时节的尊重。采回的蒿草，需经沸水焯烫、反复揉搓、挤尽苦汁、清水漂洗，去其涩味，留其清香，这一过程像极了人生历练，苦尽甘来，方得本真。

社饭之妙，在配比，在火候，在烟火气。糯米与粘米按七三比例掺和，糯而不黏、软而有型；腊肉必选本地腊月以柏枝、谷壳慢熏而成，切丁煸出油脂，咸香醇厚；再与挤干的青蒿、田埂野葱拌匀，入杉木甑中慢蒸。甑气升腾，蒿之清、米之香、肉之醇层层交融，一个时辰后揭盖，香气冲鼻，绿白相间，油润饱满。一口入喉，软糯筋道，鲜而不腻，山野清气与灶台温情在舌尖相融。这碗饭，是祭神的福食，是团圆的滋味，更是湘潭人对土地最虔诚的感恩。

食蒿之二，便是蒿子粑粑，它是春社里最温柔、最贴近人心的甜香。湘潭人做蒿粑，恪守古法，一丝不苟。嫩蒿焯水去涩，在石臼中捣成泥，木杵咚咚，是春日最古朴的韵律。糯米粉与粳米粉七三调和，揉入蒿泥，青白交织，如白云拥翠，如青山入怀。馅料分甜、咸两味：甜者芝麻花生拌红糖，香酥流汁；咸者腊肉丁配春笋蒜叶，油香扑鼻。上锅蒸则软糯晶莹，入锅煎则金黄酥脆，蒸者清鲜，煎者浓香，一口咬下，蒿苦回甘，米糯馅香，是孩童的期盼，是长辈的温情，是邻里互赠的心意。

蒿子粑粑（糖分）

湘潭民间有言：“吃了蒿子粑，一年蛇虫不咬；吃了社饭，四季清吉安康。”这不是迷信，而是湘潭先民的生存智慧。青蒿可祛湿解毒、消肿益气，糯米能补中益气，顺应春时阳气生发，是最朴素的食疗养生。更有地方传说，蒿子粑粑曾用来祭奠周瑜，寄寓忠魂；楚地旧俗以之“粘魂固魄”，保佑家人精神安定、无病无灾。千百年口耳相传，故事或淡，香气愈浓，食蒿早已超越食物本身，成为护佑家人、祈祷岁岁平安的精神寄托。

春社在湘潭，仪式虽简，味道未改。昔日村社集会、分食社肉、共饮社酒的盛景，化作今日阖家围坐、蒸饭做粑、邻里分享的脉脉温情。社酒自酿，多为米酒、甜酒，清甜绵柔，老辈谓之“治聋酒”，饮之明目聪耳，祈愿康健；社肉为祭后福肉，多用沙子岭猪肉祭拜土地公，礼毕后分而食之，共享神恩，谓之“吃福肉”，也叫“社肉”；社糕软糯，多采自新多福、义元斋、新华斋等糕点，家人共享，象征生活甘甜。而贯穿始终的，仍是那缕蒿香。它从《诗经》“食野之蒿”的吟唱里走来，从楚地巫祭的香烟里走来，从湘潭祖辈的灶台里走来，成为春社不灭的印记。

手工蒿饼

今年春社日为农历二月初七，即公历3月25日，食蒿氛围犹浓，莲城大多数人家仍依旧俗食蒿。如今的湘潭古城，高楼林立，街市繁华，可每到春社，菜市场仍有带着露水珠的野蒿，窑湾、龙子巷、八仙桥仍有甑蒸油煎的香气，年轻一代仍会跟着长辈学采蒿、揉面、做粑。那缕清苦回甘的味道，穿过钢筋水泥，抵达每一个湘潭人的心底。在外游子，无论走多远，一闻到蒿香，一尝到社饭，便瞬间被拉回故乡的春天，拉回母亲的灶台，拉回炊烟袅袅的故园。

湘潭社日食蒿，食的是时节，是民俗，是养生，更是乡愁。一株野蒿，承续楚风遗韵；一碗社饭，盛满莲城温情；一枚蒿子粑粑，包裹岁月深情。春社年年，蒿香岁岁，湘江不息，乡愁不泯。这缕从田野走进烟火的清香，早已成为湘潭人最鲜明的味觉标识，提醒着我们：从哪里来，守什么根，感什么恩，念什么情。

    写于2026年3月29日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