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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瑜
我住的小区中间,有一条蜿蜒攀附的人工河。这河于我而言,并非寻常风景,更像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
近两三年里,我几乎成了这里的常客——每有闲暇,或是清晨寻灵感,或是午后散散步,总爱踱到河边站一站。它不像故乡的沂河那般壮阔,却以细腻的温柔,填满了我日常的晨昏,把春日的暖、生活的道,都悄悄藏在细小碧波与流水声里。
今天接近中午,正好周末,阳光恰好褪去了晨起的微凉,暖融融地铺在生机勃勃的松软土地上。我照旧路过小河前端,抬眼望去,河水碧波荡漾,被风拂过处,漾开层层涟漪,波纹袅袅起,像极了九天仙女纱衣上的柔软飘带,灵动又温婉。我下意识走到横跨小河的那座小木桥上,木桥被岁月磨得有些沧桑,踩上去有轻微晃动,却格外安稳。此刻,一派春光景象撞入眼底,让我不由得站定,正看得出神——水中小鱼游来游去,它们摆着轻盈的尾鳍,时而穿梭于水藻间,时而跃出浅水面又落回,银亮的身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群调皮的小孩儿在浅水中跳跃;小鸟贴着水面自由飞翔,翅尖偶尔轻点水波,惊起一圈圈涟漪,转瞬又消失在岸边的枝叶花丛里,只留几声清脆的鸣啼,在空气里荡开;岸边的花草间,一只白色蝴蝶翩跹起舞,时而落在金黄的金钟花上,时而随风轻扬,弄清影,舞芳华,那模样竟比我见过的任何画作都鲜活。
世间万物,似乎都天生喜好水。那黄色的金钟花,此刻正盎然浓放,一簇簇挤在枝头,明艳却不张扬,更神奇的是,它们仿佛被河水的气息牵引着,花枝一个劲儿地往水面延伸着长。金钟花真可谓是“其貌不扬却着香,庭堂遍布洒金黄。滴滴落尽皆诚意,羞于小人列官场”的典范。它们似乎不愿远离这泓碧水,只想将根须深深扎进有水的地方,让春日的阳光与流水的滋养,把自己的生机揉得恰到好处。忽而,竟有两只青蛙在小木桥南北相对着鸣唱,似在预示着“稻花香里说丰年”的境况,给这春光添了更多自然的野趣。我望着这一切,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泡在春水里,浮躁尽数散去,只剩满心的安宁与惬意。
就在我沉醉于这方春光时,桥头的一阵脚步声打破了静谧。一个大约小学五年级或者初一模样的男孩,跟着一对像是中年夫妇来到小桥边。男孩突然蹲下身去触碰水面,几秒钟的功夫,他竟从水里拽上一根黑色绳子,我心里正纳闷:他在干啥呢?顺着绳子往下看,原来绳端系着一个去掉上半部的、能装十斤油的塑料桶,上部飘着黄色的块状物,块状物下边竟是约二三十条小鱼,它们在极速游动,挤挤挨挨的,其中还有一条黄红色小金鱼,在一片银亮中格外惹眼。
这时,男孩和身旁的中年妇女对话飘进耳朵,妇女说:“把桶里的油条和橘子倒在河水里让鱼吃,只带着鱼儿走。”哈,想来是想把这些小鱼单独带走,只留食物在水里。一旁的男士却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道:“不,要把橘子和油条扔在垃圾桶里,放在水里鱼吃了,下次再来用油条和橘子钓鱼,就钓不着了。”
听到这里,我站在木桥上,怀揣百味而沉思。我想,这河里的小鱼儿,或许是物业为了供小区居民游览观光特意投放的,又或许是心怀善意的邻居放生的。它们本就该在这人工河里自在生长,慢慢长成更大的模样,成为这河上一道灵动的风景,让我们这些路过的人能在春光里寻到一份欢喜。又怎么能占为私有呢?少年的童心,欣赏鲜活生命的念头,本无可厚非,那是对自然的好奇与探索;可男士的话语……
当然,偶尔让孩子过来学学垂钓,锻炼一下耐心、意志,陶冶情趣,情有可原 。毕竟小鱼儿不轻易上钩的呀?但若是将油条、橘子一起装进塑料桶,故意抛入小河,只为诱骗鱼儿上钩,进而想将这些小精灵尽数钓走,能讲得过去吗。这般做法,看似是为了垂钓取乐,实则是滥用巧计谋夺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机,更关键的是,这对孩子的成长极为不利。孩童正处于三观塑造的关键时期,若从小习得这种以巧取利、肆意索取的方式,不懂得尊重生命的归属,不明白“取之有道,用之有度”的道理,久而久之,便会在潜移默化中养成贪念与侥幸,失去对自然的敬畏,也会模糊是非边界。这于孩子的心灵成长,是一种无形的误导。
望着眼前的春光,我忽然又想起古人的诗句:“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千百年前,先贤便早已有约,对自然万物,当怀敬畏之心,守适度之度。这条人工河,虽由人工雕琢,却承载着自然的生机与生活的温情;河里的小鱼,虽非野生所生,却也是春日里不可或缺的精灵。它们不属于某一个人,不属于某一次偶然的捕捉,而是属于这方小河,属于每一个热爱生活、懂得欣赏的人……我盼望他们把这些小鱼儿重新放生到小河里。
然而,可那一行三人并未如我暗自期盼的那样,将鱼儿放回水中。刹那间男士弯腰,将塑料桶拎起,转身朝岸上走去。男孩、妇女跟在身后,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桶中的小鱼惊恐地挤作一团,那条黄红色小金鱼在狭窄的空间里仓皇打转,像一个被硬生生从春色里剥离的“小玩物”,无处可逃。他们沿着小径渐行渐远,笑声被风吹散,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木桥上,望着依旧波纹荡漾的水面,我在思考水中那些欢蹦乱跳鱼儿的未来命运,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一刻,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怅然,甚至有些隐隐的痛。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看着那个少年,将那网着小鱼儿的塑料桶,连同那一河的生机与灵动,一并带走了些许。我不知道小鱼儿们会被怎样对待?!我只知道,从它们被带走的那一刻起,这一河的春色,便少了一分鲜活。
原来,世间的美好,有时真的只能停留在“看见”的一瞬。想要留住,往往伴随着失去,甚至是对另一种生命的惊扰。而我们所谓的“喜爱”,若只是以占有为终点,那这份喜爱,终究是自私的。
世间万物,皆有其归属与节奏。小鱼在河里,是春光的一部分;孩童在桥上,是成长的一部分;而我在河畔,是与自然、生活温柔相拥的一部分。我们都在各自的轨迹里,与身边的人和物相遇——就像我常写的那些文字,并非为了标榜什么,只是为了记录生活的点滴、抒发内心的情愫,让那些温柔的瞬间,化作永恒的记忆。可若有一天,有人再为了留住风景,便把花折下、把鸟关住、把水舀尽,那所谓的“热爱”,便成了一场掠夺。
人工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碧波荡漾着春光,水中的鱼仍在悠哉悠哉地游着。小鸟依旧低空翩飞,各色蝴蝶依旧在花丛中起舞,那金钟花依旧恋着水,花枝依依地伸向水面。
我望着那三人远去的方向,阳光依旧明亮,照着他们说说笑笑的背影。男孩或许会因为这二三十条小鱼而高兴一整天,那位父亲或母亲或许觉得不过是几尾小鱼,不值一提。可我忍不住想:当孩子长大后,再想起今天这一幕,他会记得什么?是捞鱼的快乐,还是父亲教给他的“取之有道”?如果每一次“喜爱”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据为己有,如果每一条生命都可以因为“我想要”而被带走,那么孩子的心里,还会长出敬畏与慈悲吗?
人生如河,我们都是过河人,亦是观河人。就像这条小区里的人工河,它不张扬、不喧嚣,却日复一日地滋养着岸边的草木,守护着居民的闲暇。我们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如此?不必追求轰轰烈烈的拥有,只需在平凡的日子里,守住分寸,心怀善意,让身边的人、身边的事,都能自在生长、安然存在。可惜,有些道理,说出口容易,做起来却往往被一时的“想要”轻轻抹过。
我依旧站在木桥上,望着这一河春水,心里满是感慨,却少了几分欢喜。这条人工河,不仅给了我春日的美景,更给了我人生的哲理。它像一位无声的导师,用流水与生机,教会我从容、敬畏与珍惜——可今天,它也让我尝到了无奈与遗憾的滋味。
愿往后的日子里,我能如这河中的流水一般,更加温婉且坚定;能在春光里行得正、走得稳。春水悠悠,流淌的不仅是春日的生机,更是人生的智慧;春光漫漫,照亮的不仅是眼前的风景,更是前行的方向。
只是今日,这一河春水,终究少了约二三十条游鱼。我站在桥上,回想着刚刚的情景,忽然明白:有些美好,一旦被带走,便再也回不来了。而我们能做的,是在下一次遇见时,要懂得学会放手。
2026年3月29日
王晓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理事,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