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娘娘
第二章
村里的人都知道,哑巴娘娘心里藏着的寻亲执念,从未放下过,而那个每年清明必至的说书人,是她唯一愿意倾诉苦楚的外人,更是这闭塞村落里,全村人翘首以盼、寄托念想的人。
这说书人是个奇人,据说已是一百二十岁高寿,可瞧着模样,竟不过六十出头,半点没有龙钟老态。他头发是掺着银丝的灰白,梳得整整齐齐,脸庞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嵌着走南闯北的风霜,却绝非枯槁虚弱,反倒像被砂轮反复打磨过的铜镜,粗糙里透着一股沉实的力道,眼神亮得惊人,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淡然。他常年背着一面磨得发亮的小鼓,手里拎着漆皮剥落的木质鼓架,肩上挎着一个打满补丁的粗布包,包里裹着磨圆了头的鼓槌和卷边泛黄的唱本,步履稳当,一步一步踏得扎实。
他一年只来一次,次次都赶在清明节。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细密的雨丝缠缠绵绵,打湿村路,润透泥土,满村都裹着一层湿冷的哀愁,而说书人的脚步,踏着这断魂春雨而来,比雨丝更牵人心,更载着满村人沉甸甸的期盼。村里有棵千年树龄的老槐树,树干粗壮得要三四个成年人合抱,枝桠遮天蔽日,虬枝盘曲,像一位守了村落千年的老者,年年清明,都是说书人的落脚地,也是全村人盼着的聚集地。
村里人之所以这般盼他,从老人到孩童,从妇人到汉子,个个望眼欲穿,皆因这平原村落闭塞,少与外界往来,多少人家的亲人早年外出谋生、从军闯荡,一去便没了音讯,是生是死,是贫是富,全然不知。唯有这位走南闯北、踏遍四方的说书人,见多识广,听得各路消息,每年清明一来,便成了全村人的“信差”。大家攒了一年的念想与牵挂,全等着向他打听,问一句在外亲人的生死下落,求一个悬了多年的答案,哪怕是坏消息,也求个心安。他从不会早来一刻,也不会晚到半分,年年准时赴约,成了村里刻进岁月里的约定。
一到村口,他便径直走向那棵千年老槐树下,抖落肩头的雨珠,放下鼓架,支起小鼓,鼓槌轻轻一落,“咚咚”两声,鼓声低沉浑厚,穿透绵绵雨雾,传遍村落的大街小巷。这鼓声一响,便是信号,不用吆喝,不用招呼,村里人便会撑着油纸伞、披着蓑衣,陆陆续续赶来,围在槐树下,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期盼,静静等着他开口。
而每一次,哑巴娘娘都是第一个出现的人。
不等鼓声落尽,那道梳着红头绳发髻、身形轻快的身影,便会从巷口匆匆跑来,不顾细雨打湿粗布衣衫,头发梢沾着雨珠,手里紧紧捧着一碗晾得温凉的白水,还有一块用猪油酥烙好的金黄酥饼——那是她攒了许久,平日里舍不得尝一口的吃食,专门留给说书人的。她眉眼间带着难掩的急切,避开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说书人面前,双手将水和饼递过去,动作轻柔又郑重,而后便默默蹲在槐树最内侧的角落,垂着眼,安安静静等着,不抢不闹,只等众人问完音讯,再轮到她。
待说书人抿一口水,咬几口饼,先一一回应乡亲们的询问,有人问外出务工的儿子,有人问从军的兄弟,有人问远嫁的女儿,他或点头、或摇头、或低声说几句,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默默垂泪,有人攥着衣角满心忐忑。等众人渐渐散去,哑巴娘娘才敢拉着他的衣袖,咿咿呀呀地比划,声音带着哽咽,双手急切摆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指向连绵的青山,眼里满是焦灼与思念,诉说着自己从小与娘亲失散的苦楚,诉说着几十年来寻亲无果的遗憾。
说书人虽听不懂她含糊的声响,却总能从她的眼神、手势与泪水里,读懂她心底最深的执念,只是默默听着,偶尔轻轻拍她的手背安抚,再缓缓敲响小鼓,唱一段世间离合悲欢,唱词里的离散与期盼,句句都戳中哑巴娘娘的心事,也戳中槐树下那些求而不得的牵挂。
这说书人走南闯北,知晓无数隐秘,每年来,总会捎来些山外的消息,而哑巴娘娘最盼的,便是他能带来关于娘亲的一丝线索。她就靠着这点微薄的期盼,一年年等,一年年找,借着说媒的由头,踏遍附近的山山水水、村落人家,一次次抱着希望奔赴,又一次次带着失落归来。
曾有几回,说书人看着她比划的模样,沉吟片刻,比划着告诉她,深山里似乎有户人家,模样与她描述的娘亲有几分相似。哑巴娘娘便立刻动身,踏着泥泞山路,一个村一个村寻访,全然不顾路途遥远、腿脚磨破。有一次,她寻到山坡下一座碎石垒成的石屋前,见一位老太太坐在门口摘酸菜,眉眼身形恍惚间像极了心底念想了半辈子的模样,她心跳如鼓,颤巍巍上前拉扯,可那老人竟是个聋人,只是茫然摆手,细看之下,年岁与模样终究不是。类似的错认,她经历了三四次,每一次都从满心欢喜跌入无尽失落,可她从未放弃,那块娘亲留下的旧粗布,始终被她揣在贴身的衣兜里,磨得光滑发亮。
她依旧每日操持着贫寒的家,对着木讷如死人的丈夫、顽劣费鞋的儿子,从不抱怨;依旧热心为村里人说媒、剪窗花,成全一桩桩姻缘,把喜气带给全村人;依旧常来我家找母亲,诉说那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苦,母亲懂她,陪着她落泪,帮她缝补衣衫,这份无声的情谊,成了她苦日子里唯一的暖意。
年年清明雨落,年年千年槐下,说书人的鼓声依旧,全村人的期盼依旧,哑巴娘娘的等候与寻找,也从未停止。没人知道,这位百岁说书人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没人知晓,哑巴娘娘寻了半辈子的娘亲到底身在何方,更没人料到,说书人每次欲言又止的眼神、含糊其辞的比划,背后藏着一段关乎哑巴娘娘身世的惊天秘密,而这段秘密,终将在来年清明,随着槐花香,慢慢浮出水面。
(2100)
2026、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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