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行摄青海》朗诵音频A
《行摄青海》朗诵音频B

序章
我站在这里,世界的第三极。镜头盖打开的声响,像一粒石子投入了四千万年的寂静。
风从唐古拉山脉俯冲而下,它穿过我的三脚架时,发出骨笛般的呜咽。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分水岭上:长江向东,黄河向北,澜沧江向南,它们各自怀揣着高原的密码,去喂养大半个东方。而我的血管里,是否也有一条这样决绝的河流?
海拔三千米,氧气稀薄如远古的记忆。每一次呼吸,都像与这片土地进行一场深沉的交谈。我卸下行囊,也卸下城市里积攒的所有隐喻。在这里,石头比语言古老,冰川比历史持久。我的快门不过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通往时间深处的门。

三江源
这是水的襁褓。
我俯身,将手掌浸入姜根迪如融化的一滴。寒意顺着血管攀爬,刹那间,我触碰到了长江的童年。原来大江的源头如此谦卑!没有惊涛,没有咆哮,只有冰川分娩时的第一声啼哭,细微如婴儿的呼吸。
四十二万平方公里的原野上,水以各种形态存在着:冰川是凝固的时间,湖泊是躺下的天空,沼泽是大地的子宫,溪流是群山的血脉。我站在巴颜喀拉山的某个无名垭口,分不清哪一滴将汇入东海,哪一滴将浇灌中原的麦田。它们只是静静地渗透、汇聚、流淌,像一场持续了亿万年的慢动作。
向导说,这里的每一株草都是储水的佛。它们用根系抓住水土,用叶片呼吸云朵。我躺下来,让自己成为一株草。地下的暗流从耳畔经过,我听见了黄河最初的涛声,那声音像母亲在隔壁房间里轻声哼唱。
起身时,衣襟沾满露水。一刹那间,我好像明白了:所谓中华水塔,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匍匐在地的滋养。就像真正的伟大,从来都懂得弯腰。

星宿海
黄昏时分抵达星宿海。夕阳将落未落,千百个湖泊同时开始发光。
它可不是海,而是大地的梦境具象化了。一个个水洼如碎裂的星辰散落在草甸间,大的如圆月,小的如泪滴。光线在每一片水面上弹跳、折射、破碎,又重组。我站在高处,仿佛站在银河的岸边,俯瞰着另一个宇宙的星图。
风过时,所有的水面同时皱起。那不是涟漪,而是星群在眨眼。我由是想起古人称此地为“灿若列星”。他们骑马经过,被这遍地星光击中,以为误入了天河。而今天,我这个带着现代光学仪器的人,同样被这原始的美震慑得说不出话。
这些湖泊每年都在改变位置,水随着季节迁徙,旧的湖床干涸成草甸,新的洼地被融水填满。
这片土地是活的,它在呼吸,在翻身,在重新布置自己的梦境。
我蹲下来,掬起一捧水。夕阳刚好落入掌心,我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水,是整个黄昏。当我松开手指,水又渗回大地,夕阳回到了湖中。
原来,拥有即是归还呀。

姜根迪如
海拔五千四百米。我站在姜根迪如面前,像一粒尘埃站在永恒面前。
冰川从各拉丹冬的肩胛处倾泻而下,凝固的瀑布,静止的洪流。亿万年的雪被自身重量压成冰,又在缓慢的蠕动中雕刻出幽蓝的肌理。我靠近冰舌,听见内部传来细微的崩裂声,那是时光破碎的声音,是江水的前生在做最后的告别。
阳光穿过稀薄的空气,在冰塔林中切割出无数棱镜。蓝是这里的母语——浅蓝是昨天落的雪,深蓝是千年陈的冰,幽蓝是即将苏醒的水。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一柱冰正在融化。水滴沿着冰棱滑行,悬在尖端,欲坠未坠。那滴水里,倒映着整座冰川,整个高原,整个天空。
同行的人说,这冰川每年都在后退,我们此刻站立的地方,三十年前还在百米冰层之下。我低头看脚下的碎石,那是冰川撤退时留下的阵地。再过三十年,后人站在这里,还能看见姜根迪如吗?
我拍摄的岂只是冰川呀,它分明是遗书。长江最初的那滴水,正以融化的速度在向我们告别啊!

青海湖
见到青海湖的第一个念头:这是海。它太辽阔了,辽阔到让你忘记海拔,忘记这是内陆,忘记自己正站在世界屋脊上。
湖水的颜色随着云影变幻:云过时,它是深沉的靛青,如一位沉思的神;云开时,它是明亮的湛蓝,如初生婴儿的眼。我沿着湖畔行走,走了三个小时,湖水依然在天边平躺着。这只是一种错觉:你永远无法“沿着”青海湖行走,你只能被它的浩瀚包裹。
经幡在湖边猎猎作响。藏民说,这湖是神的一滴泪。但我更愿意相信,它是大地的一面镜子,专门用来照见天空的孤独。你看,天空把所有的蓝都倒进了湖里,然后自己变成一片空白。真正的奉献,往往是掏空自己。
傍晚,我等待日落。当太阳贴着湖面沉落时,湖水开始燃烧。先是金黄,再是橘红,最后是绛紫。整个湖面像一块正在熔化的琉璃,缓缓流入黑夜。快门声里,我觉得自己捕捉到的不是光,而是光消失前最后的回眸。
夜里,我独自坐在湖边。湖水在黑暗中呼吸,涛声像远古的心跳。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个诗人的一句诗:
青海湖上,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
今夜,我就是那个牧马人。

昆仑山
车过昆仑山口时我感到了一种沉重的静。
这静不是无声,而是有声之后的空旷。风声呼啸,经幡翻卷,但这一切都被某种更庞大的事物吸收,那是山本身。它横亘在那里,如一尊打坐的佛,又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亿万年的风蚀雪剥,没能让它矮下去半分。
万山之祖。神话的源头。西王母的瑶池。后羿射日的地方。我站在这里,却看不到任何神话的遗迹。没有琼楼玉宇,没有瑶台仙池,只有裸露的岩石、终年的积雪、匍匐的朝圣者。我想,真正的神山,不需要亭台楼阁来证明自己。它存在,即是神迹。
同行的人开始吸氧,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也许高原缺氧,反而让灵魂获得了更多的呼吸空间。
我凝视着玉珠峰的雪顶,想象着三千年前,周穆王驾八骏来此与西王母相会。那时,他们看见的是否也是这同一座山峰?
从神话到现实,从传说到亲临,我用了三十年的时间。而昆仑山,它只是静静地等我。我在它的时间里,不过是一粒尘埃。但这粒尘埃,此刻正为它的庄严而颤抖。
面对昆仑,我收起相机。
我知道,有些事物是镜头无法框取的。

唐古拉山口
海拔5231米。
我站在青海与西藏的界碑旁,站在云的影子里。
云从脚下流过,如白色的羊群。远处的雪峰时隐时现,仿佛是海面上沉浮的岛屿。风呼啸着穿过山口,像一群看不见的骑兵。我伸手触摸界碑上的海拔数字,指尖传来金属般的冰凉,那是高度的触感,是稀薄空气才能给予的清醒。
青藏公路在脚下蜿蜒,如一条灰色的哈达。每隔几分钟,就有货车喘息着爬上来,司机鸣笛致意,那笛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这是天路的脉搏,是人间与天堂之间的呼吸。我想起修路的人,他们用血肉之躯,在这缺氧五千米的地方,为后来者铺就了通往世界屋脊的路。
头开始隐隐作痛,这是高原的警告。我放慢动作,像一尊慢镜头里的雕塑。在这稀薄的空气里,连思想都需要节省。但我舍不得节省,唐古拉的每一眼,都值得用生命去凝视。
站在这里,我一下子就理解了藏民对山口的敬畏。这不是山,是神与人之间的门槛。每跨越一次,都是一次生死;每平安通过,都是一次重生!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远方。但我的影子,有一部分留在了唐古拉山口,永远站在云的影子里。

年保玉则
年保玉则不收门票了。为了保护,它选择关闭。我站在景区入口的铁丝网外,像一个被拒之门外的朝圣者。
铁丝网那边,是众神的花园。三千六百座山峰,三百六十个湖泊。云雾缭绕处,雪峰若隐若现,如众神的白色帐篷。我举起相机,镜头里,一座雪峰刚好从云隙中探出头来,光芒万丈。我按下快门,拍下的不是山,是神的一次现身。
无法进入,我沿着铁丝网行走。每一个角度,都是一幅绝美的画。仙女湖在不远处闪着蓝光,妖女湖藏在云雾深处。我仿佛看见,湖边的石头上还留着格萨尔王的脚印,山间的洞穴里还藏着莲花生大士的禅修痕迹。但这一切,都只存在于想象中。
导游说,曾几何时,这里人满为患。帐篷如蘑菇般密布,垃圾如山花般烂漫。年保玉则不堪重负,终于在2018年关闭了大门。我问:什么时候再开?他摇头:也许永远不开了。
我感到一阵释然。有些风景,注定只能远观。就像有些神灵,只适合供奉在心里。我把相机放在铁丝网上,对着群山深深鞠躬。快门声响起,那是一张没有进入的进入,一张没有抵达的抵达。
离开时,云雾散开,年保玉则露出了完整的容颜。那一刻,我听见它在说:
真正的拥有,是懂得何时放手。

扎陵湖与鄂陵湖
站在措日尕则山巅,我看见两个湖:一个灰白,一个青蓝。它们像两只眼睛,镶嵌在黄河源头的荒原上。
扎陵湖在西,水色灰白如乳,那是冰川研磨岩石的颜色;鄂陵湖在东,水色青蓝如靛,那是天空沉淀下来的颜色。两湖之间,黄河像一根脐带,将两个母亲连在一起。河水从扎陵湖流出,经过二十公里的跋涉,注入鄂陵湖。这是黄河的童年,清澈见底,没有黄土,没有泥沙,没有任何关于浑浊的记忆。
我沿着湖边行走,遇见一位转湖的藏民。他告诉我,松赞干布当年就是在这里迎娶文成公主的。我闭上眼睛,一千三百年前的景象在脑海中浮现:吐蕃的骑兵列队湖边,马背上的公主凤冠霞帔,她从长安带来的水土,和这高原的湖水融合在一起,从此再也没有分开。
这是扎陵湖与鄂陵湖的另一重身份:汉藏和亲的见证者。它们看见的,不仅是黄河的源头,也是民族融合的源头。
傍晚,我在湖边扎营。月光洒在湖面上,两个湖都成了银色的镜子。我分不清哪个是扎陵,哪个是鄂陵,就像分不清哪一滴水来自冰川,哪一滴水来自历史。黄河从它们之间静静流过,带着这两个故乡的记忆,一路向东,向海,向着一个名叫中华的归宿!

可可西里
可可西里没有路。
越野车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颠簸,像一艘在草海上航行的船。窗外,地平线永远是直的,天空永远是圆的。我似乎一下子理解了古人为什么说“天圆地方”,在这片无人区里,世界简化成了最简单的几何形状。
五万平方公里,平均海拔4600米,含氧量不足内地的一半。这是生命的禁区,却也是野生动物的天堂。
藏羚羊在远处奔跑,藏野驴列队观望,一只孤独的狼在夕阳下逡巡。它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介于好奇与漠然之间的平静。在这里,它们才是主人,我们不过是闯入者。
路过索南达杰保护站,我下车鞠躬。这位为保护藏羚羊牺牲的汉子,已经成了可可西里的守护神。他的墓碑立在荒原上,周围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风吹草低。它让我明白了:在这片土地上,最高贵的并不是活着,而是为某种比生命更长久的东西死去!
夜里,我们在一座简易的保护站借宿。屋外,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风声如狼嚎;屋内,炉火正旺,保护队员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他们说,再过一个月,藏羚羊就要开始迁徙了。成千上万的母羊挺着大肚子,从三江源向卓乃湖进发。
那可是地球上最壮观的迁徙之一啊!
那也是可可西里最慈悲的时刻!
我望着窗外无尽的黑暗,想象着那一幕:月光下,无数藏羚羊踏过荒原,它们柔软的蹄印里,盛开着下一个春天!

藏羚羊
在可可西里的第三天,我终于等到了它们。
清晨的薄雾里,一群藏羚羊出现在地平线上。它们排成一列,不紧不慢地移动着,像一条流淌在地面的河流。阳光刚刚越过昆仑山,给它们的身体镀上一层金边。我趴在草丛里,屏住呼吸,快门的声音被我捂在掌心。
它们越来越近。我看见了公羊的长角,笔直如剑,微微向后弯曲;看见了母羊的眼睛,温柔如水,带着警惕却未转身离去。这是它们千百年来与人类达成的默契:你不伤害我,我便相信你。可惜这默契,曾经被子弹撕得粉碎。
有人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盗猎者疯狂屠杀藏羚羊,只为将它们的绒毛制成昂贵的“沙图什”披肩。一只藏羚羊的命,只值一条围巾的轻。最惨烈的时候,可可西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无法想象,这些温顺的生灵,如何在枪声中度过那些噩梦般的夜晚。
但如今,它们回来了。在我的镜头里,一群藏羚羊正在奔跑。它们不是逃命,而是奔跑本身!那是生命最本能的表达!那是生命最原始的欢愉!它们的蹄子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鼓点,一下,一下,敲打着这片曾经血流成河的土地。
这奔跑是一种祈祷,为活着本身!
这奔跑也是一种回答:枪声可以杀死我们,但杀不死我们奔跑的本能!
我放下相机,用眼睛最后一次凝视它们。我看到它们消失在地平线上,像一群白色的光,融进了更大更深远的光里。

祁连山草原
八月,祁连山草原绿得像一个谎言。
我站在一座缓坡上,脚下是及膝的青草,头顶是伸手可及的云。风从祁连雪峰的方向吹来,带着冰的凉意和草的清香。这风穿过草原,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游牧民族如此眷恋这片土地,草原不是平面,是会呼吸的皮肤。
远处的黑河如一条银色的丝带,在草原上蜿蜒。河两岸,牛羊如珍珠散落,牧人的帐篷上飘着炊烟。这景象,与千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匈奴人、月氏人、吐谷浑人、蒙古人,他们都在这里放牧过,都在这个季节仰望过同一座雪山。而雪山,也以同样的沉默,俯瞰着他们。
我躺进草丛里,把自己藏起来。草茎在我头顶摇曳,阳光被切割成碎片。一只蚂蚱跳上我的手臂,停留片刻,又跳开了。在这片草原上,我只是一块移动的石头,一根直立行走的草。
传说汉武帝时,霍去病击败匈奴,夺取祁连山草原,匈奴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我咀嚼着这句歌词,好像有点理解了匈奴人的悲伤。这不是普通的土地,是祖先的骨骼,是神的皮肤,是牛羊的乳汁,是儿女的呼吸。
如今,战争早已远去。只有风吹过草原,一年又一年,像翻动一部无人能懂的历史。

黑河大峡谷
进入黑河大峡谷,如同进入一部打开的经卷。
两侧的山体如页岩叠成的书页,每一页都记录着数亿年的地质变迁。黑河在峡谷底部咆哮,水声如千万僧人同时诵经。我沿着河岸行走,脚下是圆润的河卵石,那是时间反复摩挲的结果。我捡起一块,石上有隐隐的纹路,像古老的文字。
四百五十公里长的峡谷,从祁连山腹地一直延伸到河西走廊。这是一条天然通道,古往今来,无数人从这里走过:张骞出使西域的驼队,霍去病远征匈奴的骑兵,吐谷浑商人的马帮,文成公主入藏的嫁妆。他们的足迹早已被流水冲走,但峡谷记得他们!记得每一次经过时的呼吸,每一声叹息,每一次祈祷。
我在一处河湾停下。对岸的崖壁上,隐约可见古代岩画。那是游牧民族留下的痕迹,有牦牛,有猎人,有太阳。他们不会写字,就用石头在石头上刻下自己的存在。几千年后,河水依旧冲刷着崖脚,岩画依旧注视着河水。
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岩画与水面倒影重叠在一起。真实与虚幻,古老与当下,在此刻相遇。我按下快门,定格这个瞬间。然后,水继续流,时间继续走,岩画继续风化。
峡谷是一部无人能读完的经卷,黑河是永不停息的诵经声。而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听众,在某个午后,听懂了其中一句。

柴达木盆地
车进柴达木,世界开始失去颜色。
先是绿退出,然后是黄,最后连土黄也褪成灰白。二十五万平方公里的盆地,被盐统治着。大地龟裂成无数规则的几何形,像一块巨大的龟甲,刻着无人能解的谶纬。我下车行走,脚下的土硬如岩石,每一步都踩出闷响。
远处,察尔汗盐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是另一种海,不是水的海,是盐的海。湖面上,结晶的盐壳形成各种奇特的形状,有的如盛开的珊瑚,有的如倒悬的钟乳。我蹲下来,掰下一小块盐,放进嘴里。咸,彻骨的咸,像一万年的眼泪同时涌上舌尖。
盆地的历史,是一部关于蒸发的历史。千万年前,这里曾是汪洋大海,后来地壳隆起,海水退去,只留下无法带走的盐。那些盐,是海留给高原的遗嘱,是水的最后一次回望。
雅丹地貌在远处列阵,如一座废弃的城池。风从它们之间穿过,发出诡异的呜咽。这是魔鬼城,是风与盐联手雕刻的作品。我走进这片寂静的废墟,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不是因为荒凉,而是因为过于清晰。
在这里,一切都袒露着,没有任何遮蔽。盐、土、风、时间,全都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柴达木告诉我:真正的哲学,是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不加掩饰,不必解释,就像这遍地的盐,从不为自己辩护。

河湟谷地
从柴达木的荒凉中出来,进入河湟谷地,如从沙漠走进天堂。
海拔骤降到两千米以下,空气变得湿润,满眼都是绿色。麦田如巨大的地毯,从山脚铺到河边。青稞正抽穗,油菜正开花,农人在田埂上弯腰劳作。这是青海的粮仓,是高原上最柔软的部分。
湟水河静静地流淌,它是黄河的支流,却是这片土地的母亲河。河两岸,村庄如珍珠散落,清真寺的尖顶与佛寺的金顶在阳光下交替闪烁。这里是多民族的家园:汉族、藏族、回族、土族、撒拉族,他们世代相邻而居,共用一条水渠,同赶一个集市,麦田与麦田之间没有围墙。
我走进一个村庄,遇见一位正在打麦的老人。他请我喝盖碗茶,茶里有桂圆、冰糖、红枣,甜得让舌头打颤。他告诉我,他的祖上是明代从南京迁来的军户,在这里屯田六百年。六百年,多少朝代更迭,多少战火硝烟,他们只是种麦、收割、打场、磨面。这重复本身,就是一种文明。
谷地的历史上溯到四千年前。齐家文化、卡约文化的先民,就在这里种植粟和黍。他们是青海最早的农民,也是最固执的守望者。四千年后,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看见的麦田与四千年前的麦田,好像没有任何区别。
刹那间我似乎明白了:所谓文明,不过是麦子一茬一茬地生长,人一代一代地老去。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唐蕃古道
从河湟谷地往西,我踏上了唐蕃古道。这条路,汉藏人民走了一千三百年。
路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路。柏油路面覆盖了泥土的痕迹,汽车取代了马队。但当我站在日月山顶,看着古道向西延伸,消失在茫茫草原的尽头,我依然能听见马蹄的回声。
公元641年,文成公主走过这条路。她的嫁妆里有释迦牟尼佛像、经书、医药、农具、种子,还有对故乡的无限眷恋。公元710年,金城公主也走过这条路。她带着同样的嫁妆,同样的不舍,走向同一个远方。这条路见证了她们的泪水,也见证了她们的勇敢。
我沿着古道的走向行驶。沿途的村庄里,至今流传着关于公主的传说:日月山是公主摔碎宝镜的地方,倒淌河是公主泪水汇成的河流。传说未必真实,但传说的存在本身就是真实。它说明,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有人记得。
在玉树勒巴沟,我看见摩崖石刻上的佛像。那是文成公主进藏时留下的,至今依然清晰。佛像的笑容平静,仿佛洞悉了一切悲欢离合。我站在佛像前陷入了沉思:所谓和亲,是不是并不是一个人的牺牲,而是一个民族的远见?公主们的泪水,浇灌的是不是两个民族的未来?
车继续向西。后视镜里,古道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但我知道,它一直都在,就像汉藏之间的血脉,看不见,却从未断过。

日月山与倒淌河
日月山不高,但它是分界线。
山东边,是麦田、村庄、炊烟;山西边,是草原、帐篷、羊群。农业与牧业在这里握手,又在这里告别。
我站在山巅,感受着风从两个方向吹来。东边的风带着麦香,西边的风带着草腥。传说,这是文成公主摔碎宝镜的地方。那面镜子,是她从长安带出来的最后一件故乡之物。每当想家,她就拿出镜子,镜子里会出现长安的街巷、亲人、儿时的玩伴。但在这里,她毅然将镜子摔碎!不是不想念,是不敢想念。碎裂的镜子化作两座山,一座日,一座月,从此日夜守护着这条通往远方的路。
山下,倒淌河在流淌。四十公里的河流,自东向西流入青海湖,与所有的河流背道而驰。传说,那是文成公主的泪水汇聚而成。泪水太多,流不回长安,就流向了更远的西边。我蹲在河边,掬起一捧水,水是甜的。也许,悲伤到了极致,就化成了甘甜。
站在倒淌河边,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千三百年后,我们为什么还在讲述这个故事?是不是因为我们依然相信,有一种情感比政治更强大,有一种牺牲比活着更长久?公主的泪水还在流淌,只是换了形态,它变成了日月山的岩石,变成了倒淌河的河水,变成了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的叹息。
我离开时,夕阳西下,日月山被染成金黄。倒淌河在谷底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哈达,系在青海的腰上。

塔尔寺
莲花山坳里,塔尔寺的金顶在晨光中闪耀。
我走进寺院,迎面是成排的转经筒。藏民们转动它们,每一次旋转,都是一次祈祷。筒声吱呀作响,如时间的齿轮在转动。我跟在他们身后,也伸出手,让经筒从掌心滑过。我不知道我的祈祷能否被听见,但我知道,在这转动中,我的心静了下来。
大金瓦殿前,十万片叶子在风中摇曳。那是菩提树的叶子,每一片上都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狮子吼佛像。传说宗喀巴大师诞生时,他的脐带血滴落的地方,长出了一棵菩提树。树上每片叶子都有佛像,整整十万片。我站在树下,抬头仰望,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每一道光里都住着一尊佛。
壁画、堆绣、酥油花,塔尔寺的艺术三绝在眼前展开。我尤其被酥油花震撼——那些用酥油捏塑的佛像、花卉、人物,色彩艳丽,栩栩如生。而制作它们的僧侣,必须在寒冬里把手浸在冰水中,让体温降到最低,以免酥油融化。每一朵酥油花的盛开,都是一次对美的献祭。
我在寺中盘桓了一整天。黄昏时分,僧人开始晚课,诵经声从大殿传出,低沉而悠长,如大地的心跳。我坐在台阶上,闭上眼睛。那一刻,我不是游客,不是行摄者,只是众生中的一个,被这诵经声轻轻托起。
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金顶在夕阳下燃烧,十万片叶子继续摇曳。我知道,它们不需要我的记住。但我需要记住它们,记住这个让灵魂安静下来的地方。

察尔汗盐湖
察尔汗,蒙古语的意思是“盐泽”。但我更愿意叫它:天空的底片。
走进湖区,仿佛走进一个颠倒的世界。脚下是盐,头顶是天,中间是分不清边界的倒影。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远处的昆仑山。我行走在盐盖上,感觉自己行走在天空中,每一步都在云的上面。
这是万丈盐桥,青藏公路有32公里建在盐盖上,路基就是盐。我蹲下来,用手敲击地面,传来硬实的声响。这路比石头还硬,比时间还久。据说,这里的盐足够全世界人吃两千年。我抓起一把,任它从指缝漏下,如白色的沙漏。
深入湖区,遇见正在采盐的工人。他们的脸被紫外线晒成古铜色,眼睛被盐反射的光刺得眯成一条缝。我问他:在这里工作苦吗?他咧嘴一笑:苦什么,盐湖养活我们三代人。他指着远处:你看,那是我们采的钾肥,送去全国,让庄稼吃饱。那一刻,我似乎有点明白了:所谓聚宝盆,不是埋在地下的宝藏,而是养活了无数人的朴素。
傍晚,盐湖开始燃烧。落日把整个湖面染成金红,盐结晶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我举起相机,却怎么也拍不出眼睛看见的万分之一。有些美,注定无法被框取,只能被铭记。
夜晚,我在湖边露营。月光下的盐湖,白得像一场雪,静得像一个梦。我躺下来,让自己成为了这底片上的一粒银盐。

门源油菜花海
七月,门源变成金色的海。
六十万亩油菜花同时盛开,从大通河谷一直铺到祁连山脚下。我站在圆山观景台上,眼前是一片无法丈量的金黄。它不是一块一块的,是一片连着一片,像神的调色盘被打翻,泼洒了整个世界。
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花海尽头伫立,终年的白与一季的黄,形成最纯粹的对话。近处,青稞田与油菜花相间,绿色与黄色交织成巨大的条纹图案,如大地为自己编织的毯子。风过时,花浪翻滚,从脚下一直涌到天边。那一刻,我听见了花海的声音,不是沙沙作响,是整片整片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震耳欲聋。
我走进花海,让自己淹没其中。花茎高过我的头顶,我只能看见上方的一小片蓝天。蜜蜂在耳边嗡鸣,花粉沾满衣襟。我张开双臂,触摸到的都是柔软。这柔软如此巨大,大到可以包裹一切悲伤。
一位当地的农人告诉我,门源种油菜已有几百年。从前只是糊口的庄稼,如今成了养活眼睛的风景。他指着花海深处的一座村庄:那是我的家,每年花开,我就觉得住在天堂里。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村庄被花海包围,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这金色的辽阔里。
离开时,夕阳西下。花海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橘黄,再变成暗红,最后融入夜色。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它将再次燃烧,以六十万亩的方式。

热贡艺术村
隆务河谷地,金色的谷地——热贡。
我走进吾屯村,像走进一座露天的美术馆。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支着画架,男人在画唐卡,女人在调颜料,孩子在描线条。空气中弥漫着矿物颜料的气味,那是朱砂、石青、金粉混合而成的香。
我推开一扇虚掩的门,一位老艺人正在绘制一幅绿度母。他的画笔极细,细到能在一粒米上画出度母的眼睛。他的手腕极稳,稳到连续勾勒一小时而不颤抖。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他。良久,他放下笔,回头看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七十年画龄的平静。
他告诉我,热贡唐卡不是画出来的,是修出来的。画师在作画前要沐浴、焚香、诵经,让心先于手抵达神圣。每一笔都是一次供养,每一色都是一次祈祷。一幅唐卡画完,画师的灵魂已经在那尊佛的身边修行了许多年。
我跟着他走进后院,那里正在制作堆绣。僧人们把各色的丝绸剪成细条,再一点点堆叠起来,形成立体的佛像。这是另一种修行,用针线代替画笔,用布帛代替颜料,把信仰一针一线地缝进时间。
黄昏时分,村里响起诵经声。老艺人收起画笔,对我说:画了一天佛,晚上要和佛说说话。我点点头,退出他的院子。巷子里,夕阳把唐卡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些影子落在地上,也落在我的心里。
热贡告诉我:信仰不是用来膜拜的,是用来活出来的。一笔一画,一天一年,一生一世。

终 章
二十二天,六千公里,二十个坐标。我的镜头装满雪山、圣湖、草原、花海,我的心里装满传说、历史、眼泪、微笑。
最后一夜,我宿在青海湖畔。帐篷外,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声都是祈祷,每一声都是告别。我翻看相机里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一次相遇,每一次快门都是一次诀别。姜根迪如的冰川还在融化,年保玉则的湖水还在涨落,可可西里的藏羚羊还在奔跑。
它们不需要我的记住,却让我无法忘记。想起进山时,一位老人对我说:你拍的,不是风景,是你的心。当时不懂,此刻懂了。二十二天的行走,我拍摄的是姜根迪如的天蓝,也是内心的清澈;是青海湖的壮阔,也是内心的包容;是塔尔寺的寂静,也是内心的安宁。每一张照片,都是高原与我的合影。
黎明来临,我收起帐篷。湖面上升起雾,如神山在呼吸。我最后按一次快门,定格这个瞬间。然后,把相机放进背包,把高原放进心里。
车启动时,我回头望。青海湖在晨光中醒来,青色的水,金色的岸,白色的经幡。它一如既往,不为谁改变。而我却已经改变!我将带着高原的呼吸,走进平原的日常。
在经幡飘动的地方,我与青海告别。但我知道,真正的告别,是永远走不出它的视线。

讴歌2026年3月写于江城江夏
豪歌2026年3月诵于江城沌口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阅读量已逾两亿两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